2001年,伍南市的矿区家属楼不过是栋三层的筒子楼。一条长走廊串起几十户人家,走廊两端通风,夏天的穿堂风悄悄地吹着凉风,冬天的北风呼呼的吹着寒风。每户人家的门口都堆着煤炉子、案板、腌菜缸,走廊窄得只能容两个人侧身通过。厨房和厕所在每层的两端,公用的,一到做饭的点,走廊里全是油烟和锅铲碰撞的声响,厕所门口的队能从东头排到西头。赵玉恒在矿井工作,张爱莲正在厨房临时帮厨。
赵商女蹲在自家门口的地上,手里的螺丝刀正小心翼翼地往一个用旧铁丝弯成的弹弓上绑皮筋。皮筋是从废弃的矿灯线上拆下来的,弹力刚好,太紧了拉不动,太松了打不远。她试了三次才找到合适的长度,现在正把最后一圈铁丝勒紧。
隔壁陈家传来陈比南撕心裂肺的哭声,紧接着是孙娇娥焦躁的嗓门:“马上把你送到商女姐姐家去!再哭就把你送过去!” 赵商女手里的螺丝刀顿了一下,她知道陈比南很快会被送过来。因为孙娇娥这话是说给自己听的,她叹了口气。
果然,三分钟不到,敲门声响起——其实也没什么好敲的,筒子楼的“门”就是一层薄木板。孙娇娥满脸堆笑地站在门口,怀里抱着还在抽噎的陈比南,另一只手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奶瓶和两包小饼干。
“商女啊,比南搁你这儿了啊,阿姨晚上回来接。”孙娇娥根本不给她拒绝的机会,把陈比南往屋里一推,塑料袋挂在门把手上,人就走了。脚步声在走廊的水泥地上蹬蹬蹬地响,越来越远,中间还停下来跟对门的王奶奶打了个招呼。
五岁的陈比南,圆圆的脸蛋上还挂着泪珠,笑嘻嘻叫她:“商女姐姐,我又来了。”没错,这个暑假她天天在带孩子。
赵商女从床底下拖出一个鞋盒,里面装着她这两天正在做的“走线迷宫”——用粗铁丝弯成的迷宫轨道,固定在从垃圾堆捡来的一块平整木板上,手柄是一根细铁丝弯成的小圈,等接上电池和蜂鸣器,手柄碰到轨道就会响。她已经弯好了轨道,还剩电路没接。
陈比南凑到赵商女跟前看她手上的弹弓,鼻子几乎要贴到皮筋上,呼出的热气喷在她手背上。
“姐姐这是什么?”
“弹弓。别动!”
“我就碰一下?”
“你手脏。”
…….
赵商女扭头一看,差点心脏骤停——陈比男不知道什么时候溜到了走廊上,正站在公用的水池边上,踮着脚尖够水龙头。他够不着,就搬了个倒扣的塑料桶垫脚,踩上去,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流。
赵商女深吸一口气,把他拎回屋里,打开电视机,里面放武术比赛。陈比南马上被吸引,他短胳膊短腿,打出来的招式居然有模有样,弓步冲拳、马步架打,嘴里还自己给自己配音,“嘿”“哈”“啪”。
很快,他又发现了新目标——门后面伞架里插着的那把木头剑。那是赵商女的爸爸 赵玉恒用废木料削的,砂纸打磨得锃亮,剑柄上还缠了一圈红塑料绳。他把木剑抽出来,双手举着,在屋子里比划。五岁的小男孩,一剑劈下去,身体还跟着转半圈。
“你,”她指着陈比南,“站那儿耍剑,别动地方。”
陈比南使劲点头。她不再管他,转身继续做她的走线迷宫。蜂鸣器是从一个坏掉的闹钟上拆下来的,电池是攒了一个星期的早饭钱买的。她把细铁丝的一端弯成小圈,套在迷宫轨道上,试了一下,没碰线,又调整了一下小圈的松紧。
她沉浸进去了。这种活一上手就停不下来,铁丝要弯得弧度均匀,焊点不能虚,手柄要顺滑……
就在这时,走廊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重重的敲门声——不,不是敲,是拍,整扇薄木板门都在晃,楼下的邻居邓姨。
“你们家怎么回事?楼上天天咚咚咚的,我家天花板都要塌了!一个丫头带个小孩,可以去楼下玩,呆在屋里要把房子拆了还是怎么着?”
筒子楼的隔音差,楼上楼下说话不用扯嗓子都能听见,但邓姨就是要扯嗓子,恨不得整栋楼都听见。
赵商女站在门口,没有让开的意思。“你家的天花板要是真塌了,那是房子质量问题,你找矿上去。”
邓姨还在说,嗓门越来越高:“你看看你,一个女孩子家,把家里搞得跟猪窝一样,门口鞋都摆不齐,你妈这个云南人——你们那地方的人就是没规矩,在老家住山洞住惯了是不是?”
走廊上已经有人探出头来看热闹了。对门的王奶奶开了门,三楼的李叔从楼梯拐角伸长了脖子,连走廊尽头的公共厨房里都有人端着锅探出半个身子。
“云南人怎么了?我妈怎么教我的,也轮不到你来说。” 赵商女顿了一下,嘴角慢慢翘起来,笑道:“邓姨,有点声音你就受不了。你还是去医院看看,是不是到更年期了......”
邓姨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手指头点着赵商女的鼻子,嘴唇哆嗦,这时赵商女身后突然窜出一个小小的影子。
陈比南举着木剑冲了出来。他冲得太猛,脚下被自己洒的水打了个滑,整个人往前栽去。木剑的剑尖不偏不倚地戳在邓姨的小腿上,力道不大,但足够让邓姨尖叫一声往后退了两步。
“杀人了!这小孩杀人了!”
赵商女一把捞住差点摔倒的陈比男,把他拽到自己身后。邓姨的嗓门彻底引来了整层楼的人,走廊上已经站了七八个人,有的在看热闹,有的在劝架,有的纯粹是端着一碗饭边吃边看。
邓姨捂着小腿,声音带了哭腔:“你们看看,这两个小孩拿刀砍人!我要找赵玉恒的组长!我要找领导!”
矿区就那么大,所有人都在一个系统里吃饭,谁家的事都瞒不住。当天晚上,两家的大人站在走廊上,被邓姨指着鼻子骂了半个小时。整层楼的人都听见了。
赵玉恒回来了,脸上带着井下上来还没来得及洗干净的煤灰,说:“妞妞,以后比南不来了。他爷爷来把他接走了。”
赵商女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往床上一靠,说:“这剩下的暑假,我总算可以安安心心搞我的东西了。”
“不过他走的时候哭得厉害,”赵玉恒顿了顿,“非要带上那把木剑。”
商女从床底下拖出另一个鞋盒,里面装着她正在做的矿石收音机的零件——一个高阻抗耳机、一个锗二极管、一卷漆包线。她手里已经开始把漆包线往纸筒上绕,头也没抬,心不在焉地说:“好啊,送给他呗。希望他再也别来了,麻烦精。”
第二天一早,商女睡到自然醒。走廊上已经有人开始做早饭了,油烟顺着门缝飘进来,公共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响。她仰躺在床上,想着开学后的手工课上,老师又会让她上讲台展示她的作品。全班同学惊艳的眼神,她倏地起身…..
楼下的邓姨在公共阳台上拍被子,嘭嘭嘭的声音传上来,透过薄薄的水泥楼板,像闷雷一样滚过天花板。
商女没抬头,继续绕她的线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