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东的干土路走到午后天光开始偏西时，路面上的裂缝越来越多。不是地面自己裂开的，是被人踩裂的。脚印叠着脚印，干土被踩碎了，碎成一块一块的土片。土片边缘翘起来，被日头晒干了，翘得更高。
鱼清如兰走在最前面。靴底踩过碎土片，土片在脚底碎成更小的片。右手垂在身侧，掌心里的煤纹那团灰已经散开了，散成一片极淡的灰影。灰影中央最后一丝深线还在，但细得几乎看不见了。像头发丝被反复扯过，只剩下最后一根纤丝连着。她没有低头看。
清月蘭曦走在她外侧。白衣上的颜色已经分不清了。煤粉、砂粒、锈痕、本白，四层变成了一层。那是一种说不上来的颜色——不是灰，不是白，不是褐，是它们走了一路之后互相吃进去的颜色。像干土路面上被踩过无数次的土。她没有低头看。
小七走在最后面。赤脚踩过碎土片，土片边缘翘起来刮过他的脚底板。新茧表面被刮出一道一道极细的白痕。白痕很浅，走几步就被下一片土片刮掉了。煤纹封在最深处，隔着两层茧皮，纹丝不动。他走着，脚底越来越轻。
那行赤脚脚印踩过碎土片，脚后跟踩得很深。碎土片被他踩进干土里，嵌进路面。脚印旁边，碎土片之间，开始出现他搁下的东西。不是土块，不是趾甲，不是头发。是从他自己脚底脱落的茧皮。
一小片。灰白色的，边缘翘起来，被日头晒干了。搁在脚印旁边的碎土片上。不是刻意搁的，是走到这里它自己脱落了，他捡起来搁在路边。
往前走十几步，第二片。再往前走十几步，第三片。茧皮一片比一片小。第一片最大，边缘很厚，是他脚底最老的茧。第二片小一些，边缘薄了。第三片最小，极薄，半透明的灰白色。
他把三片茧皮搁在路边，从大到小，往东排列。
鱼清如兰在第一片茧皮前面停下来。她蹲下来看着那片最大的茧皮。灰白色，边缘很厚，表面有他脚底掌纹的印子——横的、竖的、斜的，和他自己在砂土上划的那些掌纹一模一样。茧皮把掌纹带走了。脚底长出新的茧，旧茧带着旧掌纹脱落了。
“他的茧脱落了。”她说，声音不高。“最老的那一片。带着他的掌纹一起脱了。”
清月蘭曦蹲在她身侧，看着那片茧皮。茧皮表面的掌纹清清楚楚，和他在地上划的那些掌纹一样——横的、竖的、斜的，很多道叠在一起。
“走了这么远的路，茧太厚了，自己裂开了。脱落了。”她说。
“嗯。旧茧带着旧掌纹脱落了。他把它们搁在路边。”
“搁了三片。从大到小。”
清月蘭曦站起来往前走，走过第二片，走过第三片。第三片茧皮最小，极薄，半透明的灰白色。她蹲下来看着这片最小的茧皮——薄得能透过它看见底下的碎土片。茧皮表面的掌纹已经很淡了，淡得几乎划不出来。
“越走茧越薄。”她说。“最老的脱落了，新长出来的还没厚起来。走到这里，脚底是最薄的。”
鱼清如兰站起来走过那片最薄的茧皮，继续往东走。那行赤脚脚印从第三片茧皮旁边延伸出去，脚印踩得比之前更深了。茧脱落后他踩得更实了。脚底没有厚茧隔着，地面直接贴着新长的薄茧，每一步都踩得很清楚。
碎土路在前面走到尽头。尽头是一面干土坡，坡面很缓。坡面上干土碎得更厉害，碎成一片一片的土片。土片从坡顶往下滑，堆在坡底。
坡面上那行赤脚脚印一步一步攀上去，脚印踩得很深。每踩一步，脚下的土片就簌簌滑下去一片。他攀得很慢。脚印旁边坡面上搁着第四片茧皮——不是脱落的，是撕下来的。边缘毛毛的，比前面三片都大。茧皮表面没有掌纹，他用指尖在茧皮上划了两个字：活了。
鱼清如兰在第四片茧皮前面停下来。她蹲下来看着那两个字——“活了”。划在茧皮上的，指甲把茧皮划穿了，两个字是透光的。夕照从茧皮背面照过来，穿过划穿的笔画，落在干土上。干土上印着“活了”两个亮字。
“他把最后一片撕下来了。”她说，声音很轻。“撕下来划了字。搁在坡上。”
清月蘭曦蹲在她身侧，看着那片被划穿的茧皮。“活”字的笔画把茧皮划穿了，“了”字也划穿了。夕照穿过两个字，在干土上印出亮痕。
“旧茧全脱落了。他把最后一片也撕下来。撕下来，划了‘活了’。”她说。
“嗯。旧的全搁在路边了。带着新长的薄茧攀上去。”
“脚底是最薄的时候。划了‘活了’，带着薄茧走。”
鱼清如兰没有回答。她站起来，看着坡面上那行脚印。茧皮脱光之后他的脚印踩得更清楚了——脚趾张开的形状，脚后跟陷进去的深度，甚至脚心那一道微微隆起的弧线都印在干土上了。没有了旧茧隔着，他的脚底直接贴着地面。
她走进那行脚印。靴底落在脚印旁边的空白处，攀上坡面。干土片在脚底滑下去，簌簌落进坡底。
清月蘭曦跟在她身后。走过第四片茧皮时她停了一步，低头看着划穿茧皮的那两个字。夕照正穿过“活”字，亮痕印在干土上。她从袖口里取出一粒东西——不是贝壳碎片，是从她自己白衣上脱落的一小片煤粉结成的硬壳。煤粉被潮气洇湿过，又被日头晒干了，结成一小片硬壳，灰黑色的。搁在茧皮旁边，搁在“活”字旁边。站起来跟上去，走在外侧。
小七攀上坡面。赤脚踩过干土片，土片在脚底滑下去。脚底板的新茧表面被土片刮过，又添了新的白痕。他走过第四片茧皮时低下头，看着那片划穿了字的茧皮。看了一息走过去。
三个人攀到坡顶。坡顶是一片平地，平地上干土被风吹得很平整。那行赤脚脚印从坡顶延伸出去，脚印比之前轻了——不是走不动了，是脚底薄了，踩下去时自然地收着力。每一步都踩得很清楚，脚趾张开的形状、脚后跟的圆、脚心那一道弧线，全印在干土上。
脚印旁边干土上，他用指尖划了一个字：轻。
带着薄茧，他走得更轻了。
鱼清如兰在“轻”字前面停下来。她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把右手从身侧抬起来摊开。掌心朝上。煤纹那团灰影已经完全散开了，散进掌纹里。灰影中央最后一丝深线还在，细得几乎看不见了，但还连着。夕照落进掌心里，那一丝深线被照成半透明的褐色。像松脂里封着的那粒青松针的颜色。
她看了一息把手收回去垂在身侧。走过“轻”字走进往东的干土路。
清月蘭曦跟在她身后走在外侧。小七走在最后面，赤脚踩过干土，脚底的新茧极薄。三个人往东走。
身后坡面上四片茧皮从大到小、从厚到薄、从脱落到撕下，搁在路边。最后一片划着“活了”，两个字被夕照穿过印在干土上。旁边搁着清月白衣上脱落的煤粉硬壳。他把旧的搁下了，带着薄的、轻的，往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