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东的干土路走到午后，光从头顶直着照下来，路面上的裂缝被阴影填满了。那三块土块搁在身后的路边——“记”字土块，“得”字土块，“活”字土块。“活”字划过裂缝，接上了。
鱼清如兰走在最前面。靴底的干土碎成更小的块，碎屑落进路面的裂缝里。右手垂在身侧，掌心里的煤纹那团极淡的灰被正午的光照着，灰团中央最后一丝深线又淡了一层。不是光把它照淡了，是她走了太久，掌心的温度把煤纹最后那一丝深线也焐化了。灰团边缘正在往外散，快要散进掌纹里了。她没有低头看。
清月蘭曦走在她外侧。白衣上的四层颜色正在变成一层。煤粉的深灰、砂粒的灰白、锈痕的褐黄、本白，互相渗透了一上午，变成了第四种颜色。不是灰，不是白，不是褐，是它们叠在一起之后谁也分不开谁的颜色。像干土路面上被踩实的土。她没有低头看。
小七走在最后面。赤脚踩过干土，脚底的新茧完全露出来了——灰白色，第二层茧和旧茧长在一起，缝隙没有了。煤纹封在最深处，隔着两层茧皮。他走着，脚底沾着的干土屑全脱落了，脚越来越轻。
那行赤脚脚印往东延伸，步幅均匀，不快不慢。脚印旁边开始出现别的东西。不是字，不是划痕，是土块——不是他划了字的那种，是路边捡的碎土块，被他摞起来了。一小块一小块，摞成极小的一堆，搁在脚印旁边的干土上。
第一堆土块只有两块，上下摞着。往前走十几步第二堆土块，三块摞着。再往前走十几步第三堆，两块。再往前走，一块。单块的没有摞，只是从路边捡起来搁在脚印旁边。
他把土块捡起来搁在路边。不是划字，不是埋东西，只是捡起来搁下。
鱼清如兰在第一堆土块前面停下来。两块土块上下摞着，下面那块方方正正，上面那块有裂缝。他把有裂缝的那块搁在方正的那块上面。裂缝朝着来路。
她蹲下来看着那两块摞着的土块。看了很久。
“他捡土块。摞起来搁在路边。”她说，声音不高。
清月蘭曦蹲在她身侧，看着那两块土块。有裂缝的那块搁在方正的那块上面，摞得很稳。裂缝的走向和下面那块土块的棱边平行。
“裂缝朝着来路。”她说。“他把裂缝搁在看得见的方向。”
“嗯。走过来第一眼看见裂缝。走过去看见方正的那面。”
“摞起来，裂缝朝西。替土块记住了哪面朝着来路。”
鱼清如兰没有回答。她站起来往前走，走过三块摞着的那堆，两块的那堆，一块的那堆。每一堆旁边他都停过——脚印在土堆旁边踩得深了一线。
她在最后那堆一块的土块前面停下来。这块土块没有摞，只是搁在脚印旁边。土块表面没有裂缝，完整的。他捡了很久才捡到这块完整的。把完整的搁在这里，搁在脚印旁边。
“他捡了一路土块。”她说。“有裂缝的摞起来，完整的单独搁。替每一块土记住了它搁在哪里。”
“嗯。裂缝的朝西，完整的朝东。”清月蘭曦说。
“搁完继续走。”
清月蘭曦蹲下来，看着那块完整的土块。表面没有裂缝，棱角完好。她把土块拿起来翻过来看底面——底面上有一道旧裂缝，很细，从中间走过去。他把裂缝藏在底面了。完整的表面朝着天，裂缝贴着地。
“他把裂缝藏起来了。”她说。“藏在地面那一侧。走过来的人看不见裂缝，只看见完整的那面。”
她把土块放回去，搁回原来的位置。底面贴着干土，裂缝被干土接住了。
鱼清如兰看着清月把土块放回去。看了一息，往前走。靴底踩过干土。
清月蘭曦跟在她身后走在外侧。小七走在最后面。
三个人往东走。身后那些土块——摞着的、单独的、裂缝朝西的、裂缝藏起来的——隔十几步一堆搁在脚印旁边。
干土路在前面变窄，两边的干土往中间挤，路面被挤成一条窄缝。那行赤脚脚印踩过窄缝，脚印比平时深。窄缝中央干土上搁着一块土块——不是路边捡的那种，是地面自己裂开的。干土路面在这里裂开了一道口子，口子边缘翘起来一块土皮。他把翘起的土皮按回去，按平了。土皮上印着他的手指印。他把裂缝接上了。
鱼清如兰在接上的裂缝前面停下来。她看着干土上那道被按平的裂口，看了很久。裂口从路面中间横着走过去，走到一半被他按住了。按住的地方土皮贴着底下的湿土，湿土把土皮粘住了。裂口不再往前走了。
“他把路面的裂缝接上了。”她说，声音不高。
清月蘭曦站在她身侧，看着那道被按住的裂口。土皮上他的手指印清清楚楚——拇指按在裂口左边，食指按在裂口右边。两个指印隔着裂口。
“路裂开了。他蹲下来把它按回去。按住了。”她说。
“嗯。按住，等湿土把它粘住。”
“粘住了。裂口不再走了。”
“他替路把裂缝接上了。”
清月蘭曦蹲下来，看着土皮上那两个指印。拇指印深一些，食指印浅一些。裂口两边的干土颜色不一样——左边晒得久颜色浅，右边晒得短颜色深。他把颜色浅的和颜色深的接在一起了。
“接上了。颜色不一样。浅的和深的接在一起了。”她说。
“嗯。接上了就是一块完整的。”
鱼清如兰蹲下来，把右手伸出去摊开，掌心朝上。煤纹那团灰正在往外散，快要散进掌纹里了。掌心里灰团边缘已经模糊了，中央最后一丝深线还在。她把手收回去，站起来走过接上的裂缝。靴底没有踩那块土皮。
清月蘭曦跟在她身后。走过接上的裂缝时她停了一步，低下头看着土皮上那两个指印。她把自己袖口里最后那粒贝壳碎片取出来——极小，灰白色，边缘磨圆了——搁在土皮旁边的干土上。搁在接上的裂缝旁边。站起来，走在外侧。
小七走过接上的裂缝。赤脚踩过干土，他的脚印落在裂缝旁边。脚底的新茧踩过干土时一小块茧皮脱落了——第二层茧最边缘的那一小片，干了很久了，自己翘起来，踩过干土时被干土蹭掉了。落在接上的裂缝旁边，落在清月搁的贝壳碎片旁边。灰白色，极小的一片。他没有低头看，走过去。
三个人往东走。身后路面上的裂缝被他按住了，土皮上印着他的两个指印。裂口接上了。旁边搁着贝壳碎片，落着小七脱落的茧皮。
那行赤脚脚印从接上的裂缝旁边延伸出去。步幅比之前大了一点。他替路接上了裂缝，走得更快了。带着记得活，带着摞起的土块，带着藏起的裂缝。往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