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瑶姬就站起来了。
她没叫任何人,一个人往林子里走。董双成在身后喊了一声“师姐”,她没回头。流云玉尺悬在腰间,步子不快不慢,踩在落叶上,沙沙的,一声接一声。
她先去找神芝。
海外十洲的营地在溪边,雾气还没散,药草的香味混着水汽,在晨光里飘着,一丝一丝的,像扯不断的线。神芝蹲在石头上洗药草,手指拨开叶片,把根上的泥土洗干净。旁边几株药草已经洗好了,摊在一块平石上,叶片上的水珠在晨光里闪了一下,又滚落下去。
瑶姬从树后走出来,站在溪对岸。
神芝抬头看见她,手里的药草停了一下。她没站起来,只是把手从水里收回来,在膝盖上蹭了蹭。
“瑶姬。”她说,“有事?”
“来谈生意。”瑶姬站在溪对岸,没过来。溪水哗哗流着,把两人的影子隔开。水面上飘着几片叶子,打着转,往下游漂去。
神芝没接话。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药草,叶片上的泥土已经洗干净了,根须白生生的。她把药草放在石头上,又捞起另一株,捏在手里,没洗。
“你不卖给我药,我硬抢。”瑶姬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你卖给我,我出高价。你自己选。”
神芝看着手里的药草,叶片在水中荡来荡去,根上的泥土慢慢散开,把水搅浑了一小片。她没抬头,也没说话。
风吹过溪面,水波荡开,把瑶姬的倒影揉碎了,又合拢,又碎了。
“我不卖。”神芝说,声音很平,“但我也不拦你抢。你自己看着办。”
她把那株药草放进水里,慢慢搓洗。根上的泥土一点一点散开,在水里打着旋,往下游漂去。
瑶姬懂了。海外十洲不帮青阳。
她转身走了,脚步声踩在落叶上,沙沙的,越来越远。神芝没抬头,继续洗药草。手指拨开叶片,把根上的泥土洗干净,动作和之前一样慢,一样轻。旁边一个弟子问了一句什么,她没答,过了一会儿才说:“没事。”
瑶姬又去找容成。
洞天福地的营地在山脊上一棵大榕树下。树冠铺开老远,遮天蔽日的,下面阴凉得很,连空气都是凉的。容成坐在树根上,面前摊着账本,周天星斗盘搁在膝盖上,手指在盘面上无意识地拨弄,盘面上的光点转了一下,又停了。偓佺蹲在旁边记账,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划,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树荫下听得清清楚楚。
瑶姬从树后走出来,站在树荫边缘。
容成抬头看见她,手里的笔停了一下。他没站起来,只是把笔放下,在衣襟上蹭了蹭手指。
“瑶姬?”他笑眯眯的,“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做生意。”瑶姬没往营地里走,就站在树荫边上。阳光照在她身后,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伸到榕树根下。
容成的笑容僵了一瞬。他看了瑶姬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的林子,确认只有她一个人。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又敲了一下。
“瑶姬说笑了,”他搓了搓手,手指上的墨迹还没干,蹭在掌心里,黑了一块,“我就是个做生意的,不站队——”
“你帮青阳堵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容成的手停了。他低头看着账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墨迹还没干,在晨光里泛着光。他的手指在纸面上划了一下,指甲划过纸面,发出细细的“嗤”声。
“双倍。”瑶姬说,“青阳出多少,我出双倍。”
容成抬起头,看着瑶姬。他的笑容还在,但眼睛里的光变了——不是惊讶,是在算。他的手指又敲了一下膝盖,一下,两下,三下。他把星盘摸出来,低头看了一眼,盘面上的光点在转,转得很慢,像是在等什么。
“行。”他说,声音不大,像是怕惊动什么,“昆仑的生意,我做。但青阳的生意,我也做。我不站队,谁的钱都赚。”
瑶姬看着他,没说话。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容成抬起头,笑眯眯的:“瑶姬,您看——”
“够了。”瑶姬说,“卖不卖?”
“卖!”容成立刻点头,把星盘收起来,弯腰翻开账本,笔尖蘸了墨,在纸上划了一道,“瑶姬,我这就去备货。”
瑶姬从怀里摸出一个钱袋,扔过去。钱袋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进容成手里,沉甸甸的。容成接住,在手里掂了掂,没打开。
“不用点?”
“不用。”瑶姬转身走了。她的背影消失在树荫边缘,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缩回去,越来越短。
容成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林子里,低头打开钱袋,里面是金灿灿的金币。他数了数,眯着眼睛笑了,把金币倒出来,又数了一遍。偓佺在旁边看着,手里的笔停了。
“瑶姬出手,就是阔气。”容成说,把金币装回去,揣进怀里。
偓佺没接话,低头继续记账,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划。
瑶姬没去找黎破,也没去找刑天。九黎和神农王朝是死敌,找了也没用。她走回营地的时候,董双成正在火堆旁等她,手里拿着笙管,在拨火。火星子溅起来,飘进晨光里,很快就灭了。
董双成看见瑶姬回来,站起来:“师姐?”
“没事。”瑶姬坐下来,把玉尺横在膝上。尺身上的寒光已经散了,摸上去温温的。
董双成看了她一眼,没再问,把笙管放在旁边,坐下来继续拨火。她用树枝拨了一下火堆,火星子又溅起来,落在灰烬里,暗了一下,又亮了。
白螭坐在另一边,没抬头,手里握着鞭子,在擦上面的泥。她用布条一下一下地擦,鞭梢上的泥一点一点掉下来,落在脚边。
天快黑的时候,青阳回到蓬莱营地。
己昭在火堆旁等他。火堆烧了大半天,柴快尽了,火苗舔着最后几根树枝,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己昭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随手画着什么,画了又擦,擦了又画。看见青阳回来,他把树枝扔进火里,火星子溅起来,飘了一下,又灭了。
“海外十洲退了。”青阳坐下来,“洞天福地也退了。”
己昭没说话。他看着火堆,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容成收了瑶姬的钱。”
己昭把剑从腰间解下来,横在膝上,手指摸着剑鞘上的纹路。沉默了很久。
“还剩几家?”
“九黎、九夷、神农王朝、我们。”青阳说,“四家。”
己昭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膝盖上又敲了两下。
“四家虽然够打,”他说,声音沉下来,“但防守的压力全在我们身上。九黎和九夷靠不住,神农王朝那边,刑天愿意出力,但他的人不够。真打起来,能顶在前面的,只有我们。”
青阳没接话。
夜深了,火堆噼啪响着。
青阳靠着石头,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瑶姬找神芝——神芝不卖药,但也不拦她抢。海外十洲退了。瑶姬找容成——容成收了钱,洞天福地也退了。
六家联盟,两家退出。还剩四家。
他摸了摸怀里的钱袋。备用金还在,金灿灿的,沉甸甸的。钱袋的边角被磨得光滑了,摸上去温温的,带着体温。但钱买得来货,买不来人心。
他攥着钱袋,第一次觉得钱不够用。
“几家各怀鬼胎,”己昭的声音从旁边传来,“真打起来,不会有人帮我们。”
青阳把手指从钱袋上移开。钱袋的边角硌了一下他的掌心,他松开手。
“我知道。”
远处,昆仑营地的灯火还亮着。火光从树冠缝隙漏出来,一丝一丝的,在黑暗里晃。
白螭坐在营地边上,寒渊螭鳞鞭盘在脚边,鞭梢垂在地上,像一条睡着的蛇。她看着远处的黑暗,那里是蓬莱营地的方向,看不见火光了,只能闻到风里飘来的烟味。
瑶姬从林子里走回来,在她旁边坐下。
“师姐,谈妥了?”
“嗯。”
白螭沉默了一会儿,把鞭子收起来,看着远处的黑暗。
“值得吗?”她问,“为了那个青阳?”
瑶姬没说话。她手里的瓷瓶被攥得太久,被手心的汗浸得发亮。
白螭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
“回去休息。”
瑶姬没动。她看着远处的黑暗,手里握着那个瓷瓶。瓶身没有任何标记,摸上去滑滑的,凉凉的,但贴在心口的时候是热的。
她想起那天晚上,青阳蹲下来,把瓷瓶放在她身边。
“伤口要处理,不然会引来妖兽。”他说。
她没道谢,没回头,直接走了。但瓷瓶她捡起来了。
白螭走了几步,回头看她。
“师姐?”
“来了。”
瑶姬站起来,把瓷瓶收回怀里,贴着心口放好。瓷瓶贴在心口,冰凉的玉质很快被体温捂热。她跟着白螭走回营地。
火堆还烧着,火星子溅起来,飘进夜色里,很快又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