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东的湿土路走到暮色完全收走时，湿土从深褐色变成了黑色。不是颜色变了，是光没有了。靴底踩上去，湿土陷下去又弹起来，比细砂软，比粗砂黏。湿土沾在靴底上，越走越厚。
鱼清如兰走在最前面。靴底的湿土沾了一层又一层，踩下去时脚印比平时深了一倍。右手垂在身侧，掌心里的煤纹那道灰线被湿土的气息洇着——灰线边缘漫出极细的毛边，像墨滴在宣纸上往外化。她没有低头看。
清月蘭曦走在她外侧。白衣上的四层颜色被湿土的气息洇湿了，煤粉吸了潮气颜色深了一层。砂粒沾在煤粉上，锈痕被潮气洇开边缘从赭红漫成褐黄。她没有低头看。
小七走在最后面。赤脚踩过湿土，湿土从脚趾缝间挤上来漫过脚背。脚底板的新茧被湿土润着，第二层茧和旧茧之间的缝隙吸了潮气合拢了。煤纹封在最深处，隔着茧皮和湿土，暗着。他走着，脚底的湿土越沾越厚，每走一步脚就重一点。
那行赤脚脚印踩过湿土，脚印很深。深得能看见脚趾张开的形状，能看见脚后跟陷进去的深度，能看见湿土从脚印边缘挤上来时形成的那一圈极细的棱。脚印往东延伸，步幅越来越短。
脚印旁边湿土上开始出现划痕。不是字，是线。横的竖的，从湿土表面划过去，划得很浅。线一条一条往东延伸，像拖着什么东西走过的痕迹。线走到一丛草旁边断了。草是灰绿色的针状叶子贴着地皮长。草丛里，湿土被手指刨开了。刨得很浅，不像之前挖坑那样深，只是把表面的湿土拨开露出底下的草根。草根是白色的，很细，缠在一起。
他把草根拨开看了很久。然后把湿土盖回去，盖得很轻，像怕压坏什么。
鱼清如兰在盖回的湿土前面停下来。她看着那团被轻轻盖回的湿土，看了很久。
“他拨开土，看了草根。又盖回去了。”她说，声音不高。
清月蘭曦站在她身侧，看着那团湿土。盖回去的土面上印着他的手指印，很轻，指尖只是贴了一下就收走了。和前一个坑填回去时的用力按压不一样。
“挖得很浅。只是想看看底下有什么。”她说。
“嗯。看见了草根。白的。缠在一起。”
“看见了，就盖回去了。没有搁下什么，也没有带走什么。”
鱼清如兰蹲下来，把手伸出去没有碰那团湿土。指尖悬在草根被拨开过的位置上方隔着半寸。湿土的气息从指尖漫上来，凉的，带着草根的腥气。她悬了一息把手收回去。
“他看见草根是活的。”她说，声音很轻。“白的。缠在一起。活的。他盖回去，不碰了。”
她站起来走过草丛。靴底踩过湿土没有踩那团盖回的土。
清月蘭曦跟在她身后走过草丛时停了一步，低下头看着那团被轻轻盖回的湿土。草根在下面白着缠着。她收回目光走在外侧。
小七走过草丛时没有停。赤脚踩过湿土，脚底的湿土沾得比她们的靴底都厚。他的脚印落在那行赤脚脚印旁边，比他的脚大一号。
三个人往东走。那行脚印从草丛边延伸出去，步幅比之前大了一点。看见草根是活的之后他走得更快了。
湿土路在前面变窄，两边的草越来越密。草从灰绿色变成深绿色，针状的叶子变成了细长的叶片，贴着地面往路中间伸。叶片擦过鱼清的靴帮，擦过清月的鞋边，擦过小七的赤脚脚背。叶片是凉的，带着湿土的气息。
路的尽头草最密的地方，那行脚印停住了。不是一直走，不是转过来面朝来路，是原地站住了。脚尖朝着东，脚后跟踩得很深。站了很久。
脚印旁边湿土上，他用指尖划了一个字：能。
往前走一步，又划了一个字：不。
再往前走一步，划了第三个字：能。
不能。三个字写在湿土上，一个比一个划得深。“能”字最浅，“不”字深了一层，“能”字最深。指尖把湿土压下去一线，笔画边缘的湿土被挤上来形成极细的棱。
鱼清如兰在“不能”那三个字前面停下来。她看着那个划得最深的“能”字，看了很久。
“走到这里，他划了‘不能’。”她说，声音不高。
清月蘭曦站在她身侧，看着湿土上三个字。“能”字划了两遍，中间夹着“不”。第一个“能”字笔画很轻，指尖在湿土上犹豫了。第二个“能”字划得很深，每一笔都划到底。
“第一个‘能’，他还不确定。”她说。“划了‘不’之后，第二个‘能’就划得很深了。”
“嗯。不能。他确定了。”
“确定了什么不能。”
鱼清如兰没有回答。她抬起头，看着脚印从“不能”三个字前面延伸出去。步幅没有变小，脚后跟踩得和之前一样深。他没有因为划了“不能”就走慢了。确定了不能之后他走得更稳了。
她走进那行脚印，靴底落在脚印旁边的空白处。走过“能”字，走过“不”字，走过第二个“能”字。没有踩上去。
清月蘭曦跟在她身后。走过第二个“能”字时她停了一步蹲下来，看着那个划得最深的字。指尖把湿土压下去一线，笔画交叉的地方压得最深。她把右手伸出去摊开，自己的掌纹在暮色里看不清。她没有按下去，把手收回去站起来跟上去走在外侧。
小七走过那三个字。赤脚踩过湿土，脚印落在第二个“能”字旁边。他走过去了。
三个人往东走。身后湿土上“不”“能”三个字留在草丛最密的地方。第一个“能”犹豫着，第二个“能”划得很深。他确定了不能之后走得更稳了。带着草根的白，带着盖回的土，带着不能搁也不能带走的东西。往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