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五 集 （二）
137. 省电视台。《问政苍穹》栏目直播现场。一周后。
直播当天。
节目的阵容足够强大。包括省政府和省市主要相关部门领导、人大代表、政风观察员、督办员、栏目嘉宾等悉数到埸。
主持人：各位观众，这里是大型时政性栏目《问政苍穹》。今天到场的，有省和姜齐市农业、发改委两部门主要领导，有省人大代表、本台政风观察员、督办员及栏目嘉宾。在节目开始，首先请看本台记者刚刚发回的一则报道。
（特写：现场大屏幕上出现以下内容：
奔流的黄河。义集村。村口。
主持人肖新波作现场报道。
肖新波：各位观众，我们现在我省姜齐市柳林镇义集村，不久前，这里刚发生了柳林镇政府在春季安全生产执法检查中查封义集村沼气项目一事。 位于黄河滩涂的义集村，自然条件差，村集体经济和村民收入长期低迷。去年，在村党支书郑安国的带领下，村里上起了黑牛项目。今年春天，针对牛粪带来的环境污染，他们又多方联系，新上了沼气发电项目。可是，就是这样一个既利国又利民的项目，却在不久前柳林镇春季安全执法时，被镇政府干部以清理乱建乱占和四闲院落的名义强行关停。 在义集村委员会、郑安国的办公室内，他向记者展示了自工程立项以来包括省发改委、省农业厅和姜齐市在内的数个省市主管部门批准文件。
伴随肖新波的解说，画面上依次出现：黄河岸边、义集村、牛场；遍布牛场附近和路旁、田间的粪堆；被查封后的沼气工地凄清冷寂的现场情景；面对记者的镜头，郑安国逐份展示关于沼气项目的省市批复文件。
肖新波：面对这些文件，面对义集村黑牛养殖和沼气项目现状，人们有理由质问：这个沼气项目到底该不该建设？柳林镇政府的安全执法是否必须以项目的彻底下马作为最终目标？面对未来，这个沼气项目的最后命运又会怎样？！）
报道结束。重新回到节目现场。
主持人：农村沼气项目建设是这些年政府积极倡导的一项利民工程。作为乡镇政府，在项目的落实中，理应担负起义不容辞的组织指导的重要职责。可是在短片中，在实际工作中，柳林镇政府却是将安全生产和项目建设对立起来，重安全轻项目，事情的出现的确发人深思。
政风观察员：我想请问省农业厅领导，关于农村沼气项目建设，这些年来，国家是否有相关的专门文件，其中又是怎么规定的？
农业厅郭厅长：农村沼气项目，既是解决农民生活用能、缓解国家能源压力的需要，又是保护生态环境的需要；既是转变农业增长方式、促进农业产业结构调整的需要，又是改善农村卫生条件、提高农民生活质量的需要；对于建设现代农业、增加农民收入都具有重要意义。党中央、国务院高度重视沼气建设工作。继前年农业部 、国家发改委下发《关于进一步加强农村沼气建设管理的意见》，去年，我省又专门下发《关于发展农村沼气助力乡村振兴的指导意见》，为推动全省农村沼气高质量发展，提出指导意见。所有这些，都彰显了党和政府对于农村沼气项目建设的既定方略和坚定决心。
人大代表：请问姜齐市农业局，柳林镇这次春季黄河滩地安全执法检查，对于在建项目和四闲场院的具体区分，当地政府有没有相关的文件规定？
姜齐市农业局刘局长：有的。要求就是要严格区别在建项目和闲置场院的不同。所有在建项目，施工单位必须全面落实消防安全各项条令，严格遵章遵规开展作业。对于闲置场院，原则上要全部查封。
（画面切入清源县政府机关：
当天， 清源县政府机关，会议室。《问政苍穹》节目连线现场。
杨县长等县主要领导和其他相关人员连线参加直播。）
138. 省电视台。《问政苍穹》栏目现场。
主持人兼政风督办员：我想请问清源县杨县长，既然姜齐市政府规定，对于春季黄河滩区安全检查中发现的在建项目和四闲场院，必须严格分别处置。义集沼气项目明显属于在建工程，且各项报批手续完备，当地镇政府为什么还要强行关停？今后又准备怎么处理？
139. 清源县政府机关。《问政苍穹》节目连线现场。
杨县长神色凝重。
杨县长：义集沼气项目被迫停建，发生在该镇春季消防安全执法检查期间，他们将安全生产和发展顶目对立起来，充分反映出某些干部在处理抓安全和促发展两者关系上思想认识的混乱。一刀切的粗暴做法，严重迟滞了项目建设时间，本质上是不负责任、简单生硬的工作作风的表现。会议之后，我们将立即组织，举一反三，开展全县范围内对于类似问题的彻底检查。并责成柳林镇政府，立即恢复义集村沼气项目的建设！
140. 省电视台。直播现场。
主持人：让我们继续转回到记者的报道现场。
大屏幕上再次出现郑安国接受采访的画面：
义集村，郑安国面对记者，心潮澎湃。宽大的直播间回响着他率直的、激情四溢的声音。
郑安国：在中央一再强调环保节能、服务企业的今天，一个镇级政府，却公然凌驾于省市主管部门之上，从开始的乱作为，到最后的不作为，从行政违法到粗暴执法，本质上都是对于村民疾苦的冷漠！可以想见，问政之后，这件事情应该很快就有答案。问题在于，这个答案为什么一定要出现在问政之后？！
141. 义集村。沼气项目工地。次日。
几个村民正在值守。
一辆装有被拆除部件的客货两用汽车驶入工地。
村民上前询问。
柳林镇政府韩副书记和另外两名干部跳下汽车。
韩副书记：全部拆除部件都在这里。
村民：当时就不该拆毁！
韩副书记：设备送回是必须的，安全检查也是必要的。这是一体两面！
142. 圣泉村。夜晚。
秦凌霞和支部委员梁庆刚巡查夜间治安情况，两人一边巡看，一边交谈。
梁庆刚：你前些年不在村里，最近这两年又光靠在山上，一心只抓修路和景区建设，对村里的一些历史旧帐还不了解。
秦凌霞：都有哪些历史旧账？
梁庆刚：慢慢你就知道了。
两人来到一处厂院外围。月色中，大门一边的厂牌清晰可见：圣泉村电镀厂。
梁庆刚和门卫打招呼，然后进入厂区。
厂区北面，迎面是两个大的车间。南边，依次建有办公室、化验室、配电室和水池。稍后是污泥晾晒场。先到车间转了一圈，几个员工正在作业。然后穿过后门，来到水池和院墙相通的结合部。这里相对僻静。两人正要撤回时，秦凌霞却蓦然发现：在一处比较隐蔽的角落，几块预制板下面，并排躺着四条碗口粗的排污管道，穿过厂区直通外面，深褐色的液体伴随着一股酸腥的气味从管缝处汩汩渗出。
两人来到厂外，沿着院墙外管道延伸的方向，附近的一段已经被掩埋，上面生长着稀疏的庄稼。继续向前，在一段石堰处，下面是一处更低的坡地，再远处是一条河流。污水管道穿出石堰裸露出来。放眼望去，但见：朦胧的月光下，两根直通到大田中的一处枯井，另外两根半掩半露进入了远处的河道。
两人走近枯井，在电筒的光照下，只见井内探出两截粗大的管头，流着淅淅沥沥的电镀废液，逐渐渗入井下。四周，放眼望去，借助电筒的光亮，但见偌大的一片，原有的庄稼和植被因为污染严重已经变为不毛之地，空旷的原野上泛出几处浑浊的黑绿色的废水…
梁庆刚：厂子对外的承包人叫郭培贤，是外地来的。但背后康忠仁等人有股份。
秦凌霞：康忠仁？
梁庆刚：正是。惠伟书记到任前，他就是村书记，而且一干八年。后来，班子改选后，他又干委员。惠伟实际任职只有两年，局面都没有完全打开。圣泉村政权建设这池水很深哪！
支委梁庆刚对往事的追忆：
（闪回：村委办公室。一年前。
这是两间平房，中间一道隔墙，将整个房间劈为里外两间。外面是几个委员和其他工作人员的办公场地，里面是书记办公室。
外面明间，时任村治保主任梁庆刚刚要推门进入，但听到里间的声音，他只得驻足在外面等候。
里间， 刚履职不久的村支书沈慧伟、副书记康忠仁、村主任郭乾祥正在开会。气氛紧张。
沈慧伟： 电镀厂的情况究竟怎么回事？后期经营者注资有没有猫腻？全年营收的数据究竟准不准？还有，这些年企业的环保治污实际落实的怎样？现在承包人郭培贤和镇上刘副书记之间，背后到底是什么关系？！
一句句鞭劈入里、步步紧逼。郭乾祥缄默不语，而沈慧伟对面的康忠仁此刻更是如坐针毡。但他毕竟在村里主政多年，深谙官场的潜在规则。
康忠仁：刘副书记毕竟也是镇上的元老，全镇上下都心里有数。再说领导们的事，下面也不好直接去问。
沈慧伟：领导更要以身作则，更要支持基层的工作。问题是，在这场缺少监督的项目实施中我们自己是不是真的干干净净？真有问题，就必须追根彻查，早讲比晚讲强！
康忠仁：（以进为退、负隅顽抗）党纪国法大家都懂，讲话要有凭据！没有证据就是诬陷。
沈慧伟明知道这其中存在猫腻，但面对对方这张历经数年精心编织的关系网，此刻却也无可奈何。
（闪回结束。）
镜头重新回到深夜电镀厂的外围。
秦凌霞继续认真倾听梁庆刚的情况介绍。
梁庆刚：电镀废水中含有氰、酸碱和其它重金属，严重危害环境和人类身体健康。按规定必须先进行全面去污、去害处理，然后再进入政府排污管网。这件事，村民们几年前就反映过。但康忠仁与郭培贤等人里应外合，他们嫌那样投资大、成本高，有一套治污设备却不常开，平时只在外面做做样子，应付检查，大量的废液就这样在夜间偷偷排放。
秦凌霞凝神沉思。
143. 圣泉村村委会。次日。
村两委扩大会议正在进行。
秦凌霞：今天的会议主要有两件事：一件，这几年咱们重点抓了景区建设和修路工程。现在，两项主体项目都已基本完成，接下来村庄的内部治理就要跟进。第二，是关于村电镀厂的下一步按排。签于目前掌握的情况，从有利环保、保护生态考虑，原村电镀厂的承包合同提前到今年十二月三十日结束、不再续延，然后改由村委直接管理。
原村党支部副书记、现村两委委员康忠仁：这些年，村里经济创收、大小支出全仗着电镀厂。不说贡献大小，确实离不开它！
村委委员梁庆刚：表面看是创收，实际上偏低的承包额严重减少了村集体的收入。更严重的，它对我村土地的污染、对下游河道的污染由来已久，早就到了非停不可的地步。
秦凌霞：昨天晚上，我们从电腋厂的后门一路向下，最后发现，四条排污管道，两根排入了田间大井，另外两根，直接排入了下游河道。流经之处，现场严重污染，四周植被、土壤都被破坏。违反环保法规，是必须承担相应后果的。
康忠仁：最主要的，双方都有合同。随便废止合同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梁庆刚：《合同法》明确载明，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第三人利益，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合同，自始至终没有法律约束力，可随时予以撤销。
康忠仁：说话要有凭据，什么叫恶意串通、谁在串通？怎么算非法目的？
真要关停，明显是冲着康忠仁来的。党员们沉默起来。
田小莉：真要我说：这电镀厂就得关闭。再不关停，周围几百亩土地、下游几十里河道地区都会变成浓酸、浓碱地片，不仅大面积减产，而且这一带的粮食、蔬菜，它们携带的含镉、含氰、含铬有害成分更是人类健康的致命杀手。
这样一带头，大多数党员不约而同地表示赞成。
康忠仁：还有一条、我现在就把它挑明了：这电镀厂当初是镇上刘副书记引荐来的。
康忠仁的这一句，声音虽然不高，但此刻却有着十足的重量。刘是全镇第二把手，又直接挂靠分管圣泉村。其中的利害关系不言而喻。
秦凌霞沉默了片刻，下定决心。
秦凌霞：我们做决定、办事情首先要对全体村民负责。电镀厂的事就这样定了。
三组代表李玉海：秦书记，还有件事：咱村自从一九八三年那次分地以后，一直再没有进行土地调整。这些年耕作机械越来越大，可当年我们那几户分到墒沟、复脊的，却还是当时的那个补偿标准！村西这块鹰掌地是村里唯一的一块良田，也是全村人丰收的希望，难道我们这几户少权无势的要把这个暗亏吃一辈子？！
（旁白：所谓墒沟、复脊，是在机械化作业耕地期间出现的两种异常地貌，在播种之前都必须把它们彻底整平耙细。而这就要占用不少的工时。）
秦凌霞乍听有些疑惑。
沈二叔：这件事，当时是有过补偿的。问题在于，那时候机耕用的是小12拖拉机，悬挂小型梨头，形成的墒沟复脊也小，当年的补偿基本是合理的。只是后来改用大50 机车，后面悬挂的是两张大型犁铧，造成的墒沟复脊跟着也变大了，平整起来用工自然就增加了。而村里这些年又没有动地，补偿的事也就拖了下来。
经李玉海一挑头，同时存在这个情况的几个村民代表，也都追问起来。
继之，五组的李玉刚又讲出了一件更棘手的事情。
李玉刚：还有件事，二零一二年春天，当时村电镀厂进行扩产改造，一次占用了我们六户十八亩责任田作为新厂厂区。事情有村委牵头办理。最初合同约定，对六户村民，按每年每亩补贴一千五百元作为粮食补偿。但两年后，承包人郭培贤却以经营效益下降为借口，单方面将补偿金额减少为每亩地每年六百元。大家本想收回土地，原来的良田早已变为厂区。无奈之下，我们只得靠四处打工勉强度日。现在是，既失去了粮田保障，漂泊揽活又不稳定，情况越来越差。
秦凌霞：又是电镀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