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南的碎石路走到午后，碎石从青灰色变成了褐黄色。不是颜色变了，是碎石表面裹了一层土——风把干沟里的细土吹上来，落在碎石上，被日头晒热了，粘住了。
鱼清如兰走在最前面。靴底踩过裹土的碎石，土碎了，露出底下的青灰。右手垂在身侧，掌心里的煤纹被细土盖住了——细土从指缝间漏下去时，一小撮落在掌心里，落在煤纹那道断口毛毛的灰线上。灰线被土填满了。她没有低头看。
清月蘭曦走在她外侧。白衣上的细土叠在煤粉、砂粒、锈痕上面，第五层。细土是最轻的一层，风过来时它最先飘走。她没有拍。
小七走在最后面。赤脚踩过裹土的碎石，细土从脚趾缝间挤上来，落在脚背上。脚底板的新茧被细土磨着，第二层茧和旧茧之间的缝隙被细土填满了。煤纹封在两层茧之间，现在连缝隙都看不见了。他走着，没有低头看脚。
碎石路在前面收窄成一条小道。小道两边是干沟的沟壁，沟壁是硬土，被风削得很陡。硬土上凿着脚窝——一个一个的脚窝，从沟底凿到沟顶。脚窝的边缘磨圆了，是脚底板磨的。很多人踩过。踩了很多年。
脚窝里积着细土，细土上印着那行单独的脚印。五个脚趾张得很开，脚后跟踩得很深。从沟底一步一步踩上去，踩到沟顶。沟顶的脚窝边缘，细土被踩塌了一小块，簌簌落进沟底。
鱼清如兰在脚窝前面停下来。她看着沟顶塌下来的那一小块细土，看了很久。
“他攀上去了。”她说，声音不高。
清月蘭曦站在她身侧，看着沟壁上的脚窝。脚窝很浅，只容得下半只脚。那行单独的脚印踩在脚窝里，一步踩实了才踩下一步。
“带着缺口攀上去的。”她说。
“嗯。手指上缺了一块。抓脚窝的时候缺的那块碰不到土。”
“碰不到土，就用剩下的四根手指抓。”
鱼清如兰没有说话。她把手伸出去，握住沟壁上第一个脚窝的边缘。脚窝很浅，她的手指握上去，指腹贴着硬土。她把右脚踩进沟底第一个脚窝，靴尖抵着脚窝前缘。攀上去。第二个脚窝。第三个。靴底踩过的脚窝边缘，细土簌簌落下去。她没有低头看。
攀到沟顶，她站住了。
沟顶是一片平地。平地上长着碱蓬，不是灰绿色，不是灰白色，是褐红色。茎秆红得发褐，像干透的血。一丛一丛，贴着地面长。风过来时，碱蓬不晃。茎秆太硬了，晃不动。
褐红色的碱蓬丛里，搁着一只陶碗。碗口缺了一大块，缺口的边缘磨圆了。碗里没有雨水，碗底沉着细土。细土上搁着一粒指甲盖大小的碎石。碎石是青灰色的，棱角很尖。碎石上沾着极淡的血色，干透了变成褐色。
碎石旁边，细土上划着一道一道的线。不是指尖划的。是碎石划的。他握着那粒碎石，用它的棱角在细土上划了自己的掌纹。横的竖的斜的，很多道叠在一起。碎石搁在掌纹中央。
鱼清如兰在陶碗前面蹲下来。她看着碗底那粒沾着血色的碎石，看了很久。
“他把碎石从手指上拔出来了。”她说，声音很轻。
清月蘭曦蹲在她身侧，看着那粒碎石。青灰色，棱角很尖。血色从棱角尖上往里洇，洇了很短的距离就干了。
“攀沟壁的时候，碎石扎进了手指。”她说。“扎进缺了指甲的那个指头。”
“嗯。扎进去了。他攀到沟顶坐下来，把碎石从肉里拔出来。”
“拔出来，搁在碗里。”
“嗯。用碎石划了自己的掌纹。”
“划完呢。”
鱼清如兰没有回答。她顺着碱蓬丛里被压出的路看出去。褐红色的碱蓬被踩倒了，茎秆贴着地面。不是走过去的，是爬过去的。膝盖和手肘压过碱蓬，茎秆折断，红色的汁液从折断处渗出来，干成了更深的褐。
爬痕往南延伸，爬到碱蓬丛边缘，停住了。边缘是一面碎石坡，很缓。坡面上碎石被蹬下去一大片，碎石堆里半埋着一样东西——布鞋，黑布鞋面，鞋底磨穿了。鞋口朝上，里面盛着碎石屑。
爬痕在布鞋旁边断了。布鞋前面，碎石坡上印着一行脚印。不是爬的，是走。赤脚的，五个脚趾张得很开，脚后跟踩得很深。往南走下坡面，走进坡下的粗砂路，走远了。
“他在这里拔出了碎石。”鱼清如兰说。“然后爬过碱蓬丛。爬到布鞋旁边，站起来了。”
“嗯。穿上鞋了。”清月蘭曦说。
“没有。鞋搁在那里，里面盛着碎石屑。”
“他看了一眼鞋，没有穿。”
“嗯。看了一眼，赤脚站起来往南走了。”
清月蘭曦低下头，看着碗底那粒沾着血色的碎石。指甲盖大小，棱角很尖。她把手伸进袖口。袖口里没有东西了——细砂搁在男人的鞋口里了。她把空着的手收回去，垂在身侧。
小七攀上沟顶，站在她们身后。他看着碗底那粒碎石，看了很久。蹲下来，把自己的右手伸出去摊开。掌心里茧横着一道一道，旧茧缝里嵌着煤粉，洗不掉。他把手收回去。
“他追自己的指甲吗。”他说，尾音沉在喉咙里。
鱼清如兰没有回答。她站起来，走过碱蓬丛里那道爬痕。靴底踩在折断的碱蓬茎秆上，茎秆碎成更小的段。她走到布鞋旁边停了一步。鞋口里碎石屑上落着一粒碱蓬种子，褐红色的，干透了。
她没有碰那粒种子。走过布鞋，走下碎石坡。靴底踩在蹬下去的碎石上，碎石在脚底滑一下又滑一下。
坡下粗砂路上，那行往南的脚印一步一步，赤着脚。步幅比之前大了。走出碎石坡之后他走得更快了。脚后跟踩得比之前更深。
清月蘭曦跟在她身后走在外侧。走过布鞋时停了一步，低下头看着鞋口里那粒褐红色的碱蓬种子。干透了，表面有极细的绒毛。她没有碰它，走过去。
小七走在最后面。赤脚踩过碱蓬丛，走过布鞋，走下碎石坡。脚底板的新茧压过粗砂。第二层茧和旧茧之间的缝隙被细土填满了，煤纹封在最深处。
三个人走上粗砂路，往南。那行单独的脚印在前面延伸，步幅越来越大，脚后跟越来越深。他走得更快了。手指上缺了指甲，又拔出碎石，两个缺口叠在同一个指头上。他没有停。越走越快。
“他追的不是指甲。”鱼清如兰走在最前面，声音不高。“他追的是指甲带走的那一部分自己。”
清月蘭曦走在她外侧。她看着粗砂路上那行越来越快的脚印，看了很久。
“指甲分了两片。一片在坡顶，一片在坡底。他带着缺口追哪一片。”她说。
鱼清如兰没有回答。粗砂路在前面拐了弯。拐弯处粗砂堆成一个小坡，坡顶上搁着第三只陶碗。碗口缺了一大块，碗底沉着粗砂。粗砂上搁着一粒青灰色的东西——不是碎石，是趾甲。从脚上拔下来的。趾甲很小，裂口毛毛的。
碗旁边粗砂上印着一对膝盖印，并排。跪了很久。膝盖印前面，往南的脚印继续延伸。赤着脚。步幅更大，脚后跟踩得更深。
他追上去，把趾甲也搁下了。
鱼清如兰在第三只陶碗前面停下来。她看着碗底那粒趾甲，看了很久。把右手从身侧抬起来摊开。掌心朝上。细土填满了煤纹的断口，灰线被土盖住了。她看了一息把手收回去垂在身侧。
“他把能搁下的都搁下了。”她说，声音很轻。“搁下，然后走得更快。”
她走过陶碗，走进往南的粗砂路。靴底踩在那行越来越快的脚印旁边。
清月蘭曦跟在她身后，小七走在最后面。三个人往南走。身后，三只陶碗搁在三个地方。碗底沉着碎石，趾甲，和拔出来的那粒青灰石子。往南的脚印一步一步，赤着脚，带着剩下的缺口越走越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