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终于停了,寒气却像刀子,一寸寸往骨头缝里剜。
苏舒婉坐在铜镜前,十指死死抠着妆台上的胭脂盒——那盒子漆得血红,跟她住的这院子一个调调:艳得扎眼,俗得人心慌。
她嫁了。嫁了个五品给事中,姓周,长脸尖腮,说话带股子酸腐气。洞房那夜,男人掀开盖头,目光在她腿上停了一瞬,转身就走了。
她的腿没好利索。那年冬天从楼梯上滚下去,骨头接上了,走路却总跛着。阴雨天疼得她咬着被角冒汗,大夫说这是后遗症,治不好。
“姑娘,喝茶。”陪嫁丫鬟春杏端了杯热茶过来,声音压得像做贼,“姑爷他……又去前院了。”
苏舒婉没接。她盯着铜镜里的自己——才二十出头,眼角已经爬上细纹。不是累的,是憋的。憋在这巴掌大的院子,憋在这五品官的破宅子里,看着从前被她踩在脚下的庶妹风光得意,看着林舒然那个贱人跟三皇子出双入对。
“凭什么?”
她猛地挥手,茶盏摔在地上,碎瓷四溅。
“她凭什么!”
春杏吓得跪倒,大气不敢出。
窗外突然传来极轻的响动——不是风声,是石子敲窗棂,三下,又三下。
苏舒婉瞳孔骤缩。这是侯府时的暗号,苏凝华的人。
她推开窗,冷风呼地灌进来,激得她浑身一抖。墙根下站着个穿灰鼠皮坎肩的婆子,脸生,眼神却亮得跟贼似的——正是苏凝华新提拔的刘嬷嬷。
“苏大姑娘。”刘嬷嬷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可每个字都往心窝子里钻,“二姑娘让老奴给您带句话——您就这么认了?认命当个废人,眼睁睁看着林舒然封妃封后,看着您母亲沈夫人在牢里受罪?”
苏舒婉指甲抠进窗框,木刺扎进肉里,疼,可她顾不上。
“她……她让我做什么?”
刘嬷嬷笑了,从怀里摸出张银票,塞进窗缝:“散布个消息就行。就说——林舒然婚前失贞,跟三皇子早睡到一个被窝里了。这消息要是传开,三皇子为了名声也得纳了她,顶多是个侧妃。到时候她成了全京城的笑话,您心里那口气,不就顺了?”
苏舒婉盯着那张银票——一百两。她现在的丈夫,一年俸禄也就这个数。
“我……”喉咙干得像吞了砂纸,“我要是做了,母亲能出来吗?”
“自然能。”刘嬷嬷点头哈腰,“二姑娘说了,只要这事成了,她在二皇子妃面前美言几句,沈夫人不日就能回家。”
苏舒婉闭了闭眼。她太想母亲了。沈氏被禁足在侯府,说是禁足,其实就是软禁,跟坐牢没两样。她去看过一次,母亲瘦得脱了相,抓着她的手哭:“婉儿,你得争气,你得弄死那个林舒然……”
“好。”苏舒婉睁开眼,眼底泛着血丝,“我做。”
消息传得比瘟疫还快。
先是城西的贵妇茶会,礼部侍郎夫人“无意间”提起:“听说靖安侯府那位大小姐,没出阁就跟三皇子……哎哟,现在的年轻人,真是……”
接着是城南的佛寺,几个烧香的老太太凑一块嘀咕:“作孽哟,据说都三个月了,奉子成婚呢……”
传到林舒然耳朵里时,她正在惜春堂核对账本。春杏跑进来,脸都气白了:“小姐!外头传疯了!说您……说您跟三殿下……”
林舒然手里的毛笔顿了顿,一滴墨砸在账本上,晕开一团黑。
“查。”她声音很轻,却冷得像淬了冰,“半个时辰,我要知道源头在哪。”
其实不用半个时辰。一炷香后,秋菊回来了,带着苏舒婉身边春杏的口供——春杏的娘老子在林舒然手里捏着,问什么说什么。
“是苏大姑娘。”秋菊咬着牙,“她收了二姑娘一百两银子,在十二个茶会上散布的。”
林舒然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笃,笃,笃。
她想起苏舒婉推她下楼那天,想起那杯下巴豆的茶。这个女人,蠢,毒,但不可怕。可怕的是她背后那只手——苏凝华。
“备车。”林舒然站起身,理了理袖口,“去周府。”
“小姐,这会儿去……”惜春愣了。
“去送礼。”林舒然笑了笑,那笑意没到眼底,“顺便,聊聊天。”
周府正厅又小又暗,炭盆烧得旺,烟却大,呛得人直咳嗽。苏舒婉坐在下首,手心的汗把帕子浸得透湿。她没想到林舒然敢来,还来得这么快。
“姐姐这日子过得……”林舒然环顾四周,目光落在苏舒婉腿上,“挺清净啊。”
苏舒婉脸色煞白:“你……你来做什么?”
“来救你。”林舒然坐下,自己倒了杯茶,没喝,只转着杯子,“或者说,来给你指条活路。”
她抬眼,直视苏舒婉:“那一百两,拿得烫手吧?苏凝华有没有告诉你,她现在给二皇子妃当狗,自身都难保,哪有本事救你母亲?”
苏舒婉猛地抬头:“你……你胡说!”
“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林舒然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扔在桌上,“这是二皇子妃的陪房名单,里面有刘嬷嬷的名字。刘嬷嬷的夫君,上个月刚被二皇子派去燕州送死——全家都在人质名单上。她给你的一百两,是买命钱,也是催命符。”
苏舒婉看着那张纸,手抖得拿不起来。
“姐姐。”林舒然倾身,声音压得极低,像毒蛇吐信,“咱斗了这么多年,我了解你。你坏,但你没胆。推我下楼,你吓得三天没睡着;给我下巴豆,你手抖得茶都端不稳。这次造谣,是苏凝华逼你的,对吧?”
苏舒婉眼泪刷地下来了,大颗大颗砸在衣襟上。
“我……我只是想让母亲出来……”
“沈氏出不来了。”林舒然打断她,语气陡然冷下去,“至少,如果你再动一次手,她就永远出不来。我会让人在牢里‘关照’她,让她多待三年,五年,或者……死在里面。”
苏舒婉浑身一颤,惊恐地看着她。
“你恨我,可以。”林舒然站起身,居高临下,“但你再敢当苏凝华的刀,我就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身败名裂。你那夫君,好像正想攀附三皇子?你说,如果我告诉他,你造谣毁三皇子声誉,他会怎么对你?”
“不要!”苏舒婉尖叫着扑过来,想抓她袖子,又不敢,跪倒在地,“我……我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
林舒然退后一步,避开她的手:“记住你说的话。还有,苏凝华让你做什么,下次记得告诉我。说不定……我还能保你母亲一条命。”
她转身往外走,到门口停下脚步,没回头:“对了,你那腿,阴雨天还疼吗?我那儿有瓶药,治风湿的,明日让人送来。毕竟……咱也当了十几年‘姐妹’,虽然塑料的,但扔了也可惜。”
苏舒婉跪在地上,看着那道绯红背影消失在风雪里,突然觉得浑身的血都凉透了。
不是怕林舒然,是恨,恨得牙根发痒。但此刻,她心里更恨的是另一个人——苏凝华。
那个贱人,拿她当枪使,拿她母亲当诱饵,拿她当傻子耍。
“春杏。”苏舒婉慢慢爬起来,抹了把脸,眼神阴得像淬了毒,“去,把苏凝华之前让我散布谣言时,给我的那些字条,还有她写给我的信,全都收起来。”
“姑娘,这是……”
“我要留着。”苏舒婉咬着牙,一字一顿,“总有一天,我要让她尝尝,被背叛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