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进靖安侯府时,林舒然正在试新做的冬衣。
绯红狐裘,领口镶白狐毛,衬得她肤色跟雪似的。惜春在旁边帮她系带子,嘴里念叨:“小姐,这颜色太艳了,宫里要是传召,会不会——”
话没说完,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管家连滚带爬冲进院门,声音都变了调:“老太君!侯爷!宫……宫里来人了!陛下……陛下病重,召各府诰命即刻入宫侍疾!”
屋里一下子静得可怕。
林舒然的手指停在领口的结扣上,没动。她透过窗缝看见前院乱成一锅粥,丫鬟婆子跑来跑去,跟没头苍蝇似的。侯爷嗓门很大,在吼什么“备马”“更衣”,可那声音听着发飘。
皇帝病重。
这四个字像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水面。
夺嫡开始了。没有缓冲,没有试探,直接见血。
“小姐……”惜春脸煞白,手指都在抖,“这……这可咋办?”
林舒然慢慢系好那个结扣,动作稳得很。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凤眼微挑,眼神冷得像冰:“慌什么。天还没塌。”
她转身从妆台下摸出一块令牌——黄铜的,刻着“崔”字,是老太君给她的。她攥紧了,金属的凉意让她清醒。
“去,”她声音很低,“找春杏,让她把咱安插在宫里的人都叫醒了。特别是太医院那边的,我要知道陛下到底什么病,是慢性的还是……急性的。”
惜春咽了口唾沫,点头跑了。
半个时辰后,林舒然跪在松鹤堂里。老太君拄着拐杖,脸色凝重得能滴出水来。侯爷站在一旁,官服还没穿齐整,手里捏着那枚翡翠扳指,转得飞快。
“母亲,儿子得进宫。”侯爷声音发紧,“这时候不去,就是站错队。”
“站队?”老太君冷笑,拐杖重重顿地,“你现在站出去,就是靶子!太子懦弱,二皇子狠辣,三皇子——三皇子装病装了十年。你以为你是谁?你能扛住哪边?”
侯爷哑了。
林舒然抬起头,声音清亮:“祖母,父亲,孙女以为……这时候谁都不能站。”
满屋子人都看向她。
“陛下只是病重,还没驾崩。”林舒然一字一顿,“这时候站出去,是逼宫,是站队。可若陛下……若陛下有个万一,谁手里有兵,谁才说了算。”
她顿了顿,看向侯爷:“父亲,咱侯府在西北还有三万旧部,对吧?”
侯爷瞳孔一缩:“你——”
“别管我怎么知道的。”林舒然站起身,拍了拍裙摆,“现在,把这三万人攥紧了,谁也别给。太子要调兵,不给;二皇子要调兵,也不给。咱只守着京城,守着这巴掌大的地方,等……等尘埃落定。”
老太君盯着她看了半晌,突然笑了,笑得意味深长:“好。舒然,你跟我来。”
她拄着拐杖进了内室,从枕下摸出一块虎符,塞到林舒然手里:“这是你祖父留下的,能调动京畿大营一万人。原本想等你出嫁时给你当嫁妆,现在……提前给你了。”
林舒然接过虎符,金属沉甸甸的,压得掌心发疼。
“祖母……”
“去。”老太君拍拍她的手,“找你那个三皇子。告诉他,靖安侯府这次不站队。但如果他敢动歪心思害我孙女……我崔氏手里的拐杖,也能敲碎他的头。”
林舒然重重磕了个头,转身就走。
出了松鹤堂,雪下得更大了。她没坐轿子,带着惜春从后门出去,上了一辆青帷马车。马车直奔听雨茶楼。
萧景珩已经在松风雅间等着。他今天没穿月白衫子,换了玄色劲装,腰间束银带,整个人凌厉得像出鞘的刀。面前摊着舆图,朱砂笔圈得密密麻麻。
“来了?”他抬头看她,眼神很深,“比我想的慢。”
“家里要安排。”林舒然走过去,没客气,直接坐在他对面,把虎符拍在桌上,“这个,能换你一句实话吗?”
萧景珩看着那虎符,挑眉:“靖安侯府的底牌?就这么亮给我?”
“试用期得交投名状。”林舒然盯着他的眼睛,“陛下到底什么病?是被人下的手,还是真到了岁数?”
萧景珩沉默了几秒,突然伸手,握住了她拍在桌上的手。他的手很暖,掌心有薄茧——常年握剑磨出来的。
“是中毒。”他声音压得极低,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慢性毒,至少下了半年。太子以为是自己的人干的,二皇子也以为是自己的人干的。其实……是我母妃生前埋的人。”
林舒然心头一震。
“所以你早就知道?”
“我知道有这一天,但不知道这么快。”萧景珩松开她,手指敲着舆图,“太子现在慌了,正调禁军围东宫;二皇子的人已经控制了九门。我手里只有三卫禁军,加上你这一万京畿……勉强能守住朱雀大街。”
他抬眼看她,眼神里有一丝罕见的疲惫:“林舒然,这次可能真会死。你还敢跟着我?”
林舒然看着舆图上那些朱砂圈,看着这个藏了半辈子、现在把底牌都亮给她看的男人。她想起刚才在侯府,老太君说“敲碎他的头”时的狠劲儿,又想起苏凝华——那女人现在肯定在二皇子府里,等着看她死。
“敢啊。”她笑了,笑得张扬,“说实话,我早就想试试,这古代的皇权……到底有多沉。”
她手指点了点舆图上的皇宫:“三天。给我三天时间,我让苏凝华背后的那条线,先断一半。”
萧景珩看着她,突然也笑了。他伸手,从怀里摸出一块玉佩——不是林舒然那块,是另一块青玉,系着红绳。
“拿着。”他塞进她手里,“我的命牌。我要是死了,你拿着这个,能调动我所有暗桩。”
林舒然攥紧那玉佩,触手温热。她没矫情,直接揣进怀里:“行。那你最好别死,不然我这投资就亏大了。”
窗外,雪越下越大,盖住了整个京城。
但俩人都清楚,这表面的白,盖不住底下的血。
夺嫡这盘棋,终于开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