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雨茶楼,松风雅间。
炭盆烧得旺,铜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响。林舒然没碰那杯刚沏的龙井,盯着对面的萧景珩——不,盯着他身后那扇紧闭的暗门。
“你确定要带我去看?”她手指敲着桌面,“萧景珩,底牌亮给我看了,可就收不回去了。”
萧景珩今天没穿月白衫子。玄青色窄袖劲装,头发用乌木簪子草草束着,看着像个寻常江湖客。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没了平日的温润,透着一股凌厉的锐气。
“既然要合作,就得交心。”他站起身,走到暗门前,手按在机关上,“林舒然,你以为我这些年靠装病卖傻,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暗门无声滑开,露出向下的石阶。阴冷的风涌上来,带着铁锈和墨香混在一起的味道。
林舒然跟着走下去。石阶陡,墙壁湿漉漉的,每隔十步一盏豆大的油灯。她数着,一共三十六级,眼前豁然开朗。
密室。不大,但摆满了刀枪剑戟。墙上挂着巨幅舆图,大靖的山川河流、关隘城池,用朱砂笔圈得密密麻麻。
但最让林舒然心惊的,是屋里站着的三个人。
左首是络腮胡汉子,半旧武官服,腰上挎着环首刀。见他们下来,他抬眼,没说话。但那眼神像鹰,从林舒然脸上刮过去。
中间是文士打扮的中年人,青布直缀,手里捧着算盘,面前摊着几本账册。他冲林舒然拱拱手,笑容可掬。但指节粗大,虎口有茧。
右首是个年轻人,白净面皮,穿着侍卫服饰,正蹲在地上组装一把弩机。听见动静,他抬头,冲萧景珩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殿下,这就是您常说的那位……林姑娘?”
萧景珩点点头,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西北角:“镇西军副将,周野。三年前被贬,是我的人。”
络腮胡汉子把刀往腰上一挂,抱拳。
“户部主事,陈敬之。掌着全国粮草调拨暗账,太子和二皇子都以为他是中立派。”
文士笑了笑:“殿下钱袋子,归我管。”
“禁军副统领之子,裴朗。禁军十二卫,他能调动其中三卫的轮防。”
裴朗站起来,把弩机别在腰后,利落地行了个军礼:“见过嫂子……啊不,见过林姑娘!”
萧景珩瞥了他一眼。裴朗缩了缩脖子。
林舒然站在原地,心里翻江倒海。她知道萧景珩藏得深,但没想到这么深。镇西军副将、户部暗账、禁军三卫——这已经不是“自保”的势力了。
“你藏得真深。”她嗓子发干。
“不藏,早死了。”萧景珩走到她身边,声音轻下来,“十岁那年,太子推我下湖,我差点淹死。从那以后我就知道,在这个位置上,露一分锋芒,就早死一年。我得装,装成闲散王爷,让他们觉得我连鸡都不敢杀。”
他转过身,盯着林舒然的眼睛:“但现在,我装够了。我要争那个位置,就得有争的底气。这些人,就是我的底气。而你——你和靖安侯府,是我要争取的另一半底气。”
林舒然没躲他的目光。她看着舆图上那些朱砂圈,看着周野刀上的寒光,看着陈敬之账册上密密麻麻的数字,突然觉得自己手里那点侯府管家权,比起来像个笑话。
但她没露怯。
“所以,”她挑眉,“你这是要拉我入伙?还是……要我入伙?”
“有区别吗?”萧景珩笑了。
“有。”林舒然走近一步,仰头看他,眼里映着烛火,“入伙是做生意,我出钱你出力。入伙……那是把命绑在一起。萧景珩,你确定要绑我的命?”
萧景珩没说话。他抬手挥了挥,周野、陈敬之、裴朗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暗门在身后合上,密室只剩他们两个。
“林舒然,”萧景珩的声音在密闭空间里显得特别沉,“我十岁那年在水里往下沉的时候,看见岸上站满了人。太子就站在最前面,笑着看我。那时候我就知道,这世上没人会救我,除了我自己。”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林舒然的手腕。那手腕纤细,但骨头硬。
“但现在,我想试试……让别人救我,或者,我去救别人。”
林舒然没抽回手,只是看着他,看着这个藏了半辈子、现在把软肋亮给她看的男人。
“风险很大,”她说,“我可能拖累你。”
“那你呢?”萧景珩反问,“你怕被我拖累吗?”
林舒然笑了。她想起苏凝华,想起那块被抢走的玉佩,想起侯府里那些吃人的眼睛。
“我不怕拖累,”她说,“我怕输。萧景珩,你要是最后没坐上那个位置,我会很亏。我投了这么多精力在你身上,你要是败了,我前期投入全打水漂。”
“那你最好盯紧我。”萧景珩松开她的手腕,转而与她十指相扣,“别让我败。”
两人站在舆图前,头顶油灯噼啪爆了个灯花。满墙山河静默,刀枪剑戟森然。
林舒然反握住他的手,紧了紧。
“行,”她说,“那就一起定天下。不过丑话说前头,KPI考核……还是要的。”
萧景珩愣了愣,随即失笑:“好,每季度汇报,满意了续约,不满意——”
“不满意你就滚蛋,换太子或二皇子合作。”林舒然接得飞快,眼里带着戏谑,但手没松。
萧景珩看着她,突然想,这大概是他这辈子签的最划算、也最危险的一份契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