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呢小轿从侯府角门抬出去的时候,苏凝华蜷在里面,膝盖骨磕着硬木,疼得她倒吸冷气。
前儿个罚跪的伤还没结痂,赵鹰的人就砸了门,说二皇子妃要见她。她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来不及翻,只罩了件灰鼠皮坎肩,脂粉未施,被塞进轿子。
轿帘缝隙漏进来的风割在脸上,生疼。
她攥着袖口里那根银簪子——这是她唯一的武器。脑子里转着:二皇子妃这时候召她,图什么?正妃召外臣女眷,要么敲打,要么当刀使。她一个侯府禁足的庶女,有什么值得正妃亲自过问的?除非二皇子已经把她这枚棋子拣起来了。
轿子落地。二皇子府后角门。
赵鹰没露面,换了个脸生的嬷嬷领路。穿过两道回廊,绕过一座堆雪似的假山,进了一间暖阁。门帘一掀,热气扑过来,激得苏凝华浑身一哆嗦。
上首坐着个妇人,二十五六的年纪,绛红织金对襟袄子,头上簪九尾凤钗,正慢条斯理地剥蜜橘。那手指修长,指甲盖上涂着凤仙花汁。
二皇子妃,王氏,外戚大族出身。
苏凝华跪下去:“臣女苏凝华,给殿下请安。”
二皇子妃没叫起。蜜橘的甜香在暖阁里浮着。苏凝华跪在那儿,膝盖上的伤火烧火燎地疼,但她没动,只盯着眼前那块地砖——砖上有道裂纹,弯弯曲曲。
“抬起头来。”声音懒洋洋的。
苏凝华抬脸,对上一双审视的眼睛。二皇子妃不算顶美,但气派足。她上上下下扫了苏凝华一眼,那目光跟刮骨似的。
“你就是那个……跟林舒然斗得死去活来的庶女?”二皇子妃把一瓣橘子扔进嘴里,“长得倒乖,心眼子比马蜂窝还多。”
“臣女不敢。”苏凝华垂下眼,“臣女只是想活。”
“想活?”二皇子妃嗤笑一声,突然把手里剩下的半拉橘子砸在她肩上。橘肉烂开,汁水顺着坎肩往下淌。
“想活的人多了去了。侯府那个继女,林舒然,也想活。你怎么不让她活?”
苏凝华盯着肩头的污渍,指甲掐进掌心。“她挡了臣女的路。她不死,臣女就得一直跪着。”
二皇子妃盯着她看了半晌,嘴角慢慢弯起来。她挥挥手,丫鬟们鱼贯退出,暖阁里只剩她们两个。
“有点意思。”二皇子妃站起身,走到她面前,绣鞋尖挑起苏凝华的下巴,“殿下说你聪明,会用毒,会借刀,还会抄密信。我原本不信。现在瞧着,你眼里那股子狠劲儿,倒真比府里那些只会哭哭啼啼的蠢货强。”
苏凝华被迫仰着脸,看见二皇子妃眼底一闪而过的疲惫。
“我手里缺条狗。”二皇子妃松开她,从袖中摸出一块帕子擦手,擦完扔在她脸上,“会咬人,会叼东西,还知道主人是谁的狗。你当不当?”
帕子落在眼前,上好的苏绣,绣着并蒂莲。苏凝华知道,接了这帕子,她就是二皇子妃的走狗。但她更知道,不接,她今晚走不出这皇子府。
“臣女当。”苏凝华捡起帕子,叠好揣进怀里,“但臣女要吃饱。狗吃饱了,才咬得动骨头。”
二皇子妃愣了愣,随即笑出声:“好!你要什么?”
“解了臣女的禁足令。臣女要自由出入侯府,见什么人、做什么事,侯府不能拦。还有,臣女要银子,每月一百两,现银。”
二皇子妃的笑声停了。她眯起眼,重新打量苏凝华。
“一百两,买你这条命,够了。”二皇子妃转身回座,“明日我会派人给侯府递帖子,说我缺个陪说话的,日日召你过府。至于你在侯府做什么……我不管,我只要情报。林舒然见了谁,说了什么,侯爷书房里多了什么少了什么,我都要知道。”
“明白。”苏凝华叩首。
“退下吧。”二皇子妃又拿起一个蜜橘,“记住,链子在我手里。敢反口,我让你比死还难受。”
苏凝华退着出去,直到出了暖阁,被冷风一扑,才发现里衣全湿透了。
她摸了摸怀里的帕子,又摸了摸胸口那块玉佩。她突然笑了,笑得肩膀直抖。
“狗?”她对着墙角一株枯梅,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行啊,当狗就当狗。但总有一天,链子会断的。”
回到侯府,天已擦黑。角门的老张头见了她,态度变了,点头哈腰的。苏凝华没理他,拖着身子往偏院走。
路过花园,惜春堂的灯还亮着。窗纸上映着个人影,笔直的。
苏凝华停下脚步,盯着那扇窗。
“林知薇,”她无声地说,“我现在是二皇子妃的狗了。你猜,这狗第一个要咬的,是谁的喉咙?”
窗内的人影似乎动了动。苏凝华心头一跳,缩回阴影里。
她摸黑回到偏院,关上门,从枕下摸出那块玉佩,攥紧了。
“快点,”她对着玉佩喃喃,“再快点觉醒。我要隐身,要时间回溯,要……要她死。”
玉佩似乎热了热。
窗外,更鼓敲过三更。苏凝华和衣躺下,眼睛睁得老大。她知道,从明天起,她的战场就不只是侯府这方寸之地了。
但她不怕。她怕的是穷,是贱,是被人踩在脚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