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雾气还没散,林子里湿漉漉的。青阳站起来,把包袱背好。
“我出去一趟。”
己昭在溪边洗剑,头也没抬:“小心。”
青阳点头,往林子里走。晨光从树冠缝隙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脚踩在落叶上,沙沙响。鸟叫了一阵,又停了。
他找到黎破的时候,黎破正在溪边磨刀。
九环刀架在膝盖上,铁环叮叮当当响,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林子里传得很远。溪水哗哗流着,水花溅在石头上,又落回去。黎破低着头,拇指顺着刀刃一下一下地推,磨石上沾着水,刀刃磨过时发出细细的“嗤”声。
旁边几个九黎弟子蹲在地上分兽核,小声说着什么。看见青阳来了,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手里的活。一个弟子把一颗兽核举到眼前,对着晨光看了看,又丢进布袋里。
黎破没抬头,拇指也没停:“又来?上次的账还没清。”
“不是来要账的。”青阳蹲下来,从包袱里摸出一块干粮,掰了一半递过去。
黎破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把干粮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了。
“谈什么生意?”
青阳把计划说了。姚东家那边不收昆仑的货,六家联手——九黎、九夷、神农王朝、海外十洲、洞天福地、蓬莱。谁都不收昆仑的东西,谁都不卖给他们。兽丹、灵药、皮骨、灵矿,什么都不收,什么都不卖。
黎破听了,手里的刀停了一下。他看着青阳,脸上的表情没变,但眼睛眯了一下。
“你这是要掐死他们。”
“对。”
黎破把干粮咽下去,又咬了一口,嚼得很慢。他低头看着膝盖上的刀,刀身上映着他的脸,模模糊糊的。
“昆仑那帮人,”他忽然说,声音不大,“老子早就看不惯了。成天端着架子,清高给谁看?”
他把刀从膝盖上拿起来,往地上一戳,刀身没进泥土半尺。铁环撞在一起,叮叮当当响了一阵,才慢慢静下来。
“行。我答应了。”
他顿了顿,看着青阳:“不过——昆仑要是真撑不住了,他们手里那些货,你帮兄弟留着。我九黎要了。”
青阳点头:“行。”
从容成那儿出来,青阳去找容成。
容成的营地在山脊上一棵大榕树下。树冠铺开老远,遮天蔽日的,下面阴凉得很。容成坐在树根上,面前摊着一堆账本,周天星斗盘搁在膝盖上。他低头看着账本,手指在星盘上无意识地拨了一下,盘面上的光点转动了几颗,又停了。偓佺蹲在旁边,手里捏着笔,正在记账,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划。
看见青阳来了,容成把星盘收起来,笑眯眯的。
“青阳兄,又来谈生意?”
“对。”青阳蹲下来,顺手捡起地上的一片落叶,在手里捏着。“帮我传话给方夷。九夷那边,不收货、不卖货。昆仑的东西,什么都不收,什么都不卖。”
容成手里的笔停了一下。他看着青阳,笑容没变,但眼睛里的光变了——不是惊讶,是在算。
“你这是要饿死他们。”
“对。”
容成把笔放下,靠在树干上,仰头看了一会儿头顶的树叶。风吹过树冠,哗哗响,碎光落在账本上,一晃一晃的。他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敲得很慢,一下,两下,三下。他又把星盘摸出来,低头看了一眼,盘面上的光点已经不动了,像是算定了什么。
“方夷那边我能说。”他慢慢开口,“但昆仑要是找我们买呢?”
“不卖。”青阳说,“六家联手,谁都不卖。”
容成把星盘收回去,弯下腰,把笔又拿起来。
“这局棋,星位已定。”他说,“昆仑这颗子,落哪儿都是死路。”
青阳看了他一眼:“你倒是会打算盘。”
“跟你学的。”容成笑眯眯的,翻开账本,又在上面添了一笔。
青阳又去找刑天。
刑天的营地在山脚下一片空地上。火堆还烧着,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泡,雾气腾腾的。几个神农王朝的弟子蹲在旁边,用树枝在火堆里拨来拨去,火星子溅起来。
刑天端着一碗粥蹲在火堆边,喝得呼噜呼噜响。粥太烫,他吹了两口,又喝。旁边劈好的柴火堆了一人高,斧头插在木墩上,斧刃上还沾着木屑。
青阳走过去,没急着说话。他蹲下来,从火堆边捡起一根树枝,在手里折成两截,扔进火里。
刑天把碗放下,用手背擦了擦嘴:“兄长?吃了没?”
“吃过了。”青阳说,“谈生意。”
他把计划说了。刑天听完,端起碗又喝了一口粥,咽下去,咂了咂嘴。
“行。”他把碗往地上一放,碗底磕在石头上,叮的一声。“昆仑那边,我早就想压压他们的气焰了。”
他站起来,把斧头从木墩上拔起来,抡圆了砍下去,“咔嚓”一声,木柴裂成两半。
“不过——”他把斧头往地上一顿,看着青阳,“昆仑要是真撑不住了,他们手里那些货,你帮兄弟留着。”
青阳点头:“行。”
刑天嘿嘿笑了,蹲下来,又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粥:“那说定了。”
容成收起星盘,离开了榕树营地。容成的话还在耳边转——“这局棋,星位已定。”青阳不太懂星盘上的那些光点,但他懂这局棋。不是棋盘上的棋,是林子里的棋。六颗子落下去,昆仑被围在中间。进不得,退不得。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音。他往林子深处走。
青阳最后去找神芝。
神芝在溪边洗药草。溪水清亮亮的,能看见底下的小鱼在水草间游来游去。她蹲在石头上,手里捏着一株止血草,叶片在水里荡来荡去,把上面的泥土洗掉。旁边几株药草已经洗好了,摊在一块平石上,挤在一起,湿漉漉的,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绿光。
海外十洲的几个弟子在旁边晾草药,竹匾上铺满了绿色的叶片,一层一层的。
神芝看见青阳,把手里的药草放下,在衣襟上擦了擦水。
“有事?”
“谈生意。”青阳蹲下来,从水里捞起一株还没洗的药草,看了看,又放回去。
他把计划说了。神芝没立刻答。她低着头,看着水里自己的倒影。水面晃了一下,倒影碎了,又慢慢合拢。她把手伸进水里,又缩回来,在膝盖上蹭了蹭。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看着青阳。
“若是昆仑狗急跳墙,先打蓬莱怎么办?”
青阳愣了一下。他没想到神芝会问这个。风从溪面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去。
“六家联手。”他说,“昆仑打蓬莱,就是打我们所有人。”
神芝盯着他看了几秒,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确定?”的意思。
“你确定他们都会出手?”她问。
青阳沉默了一会儿。风吹过溪面,水波荡开,把倒影揉碎了。溪水哗哗流着,小鱼又游回来了,在石头缝里钻来钻去。
“九黎那边,黎破答应了。九夷那边,容成传话。神农王朝那边,刑天答应了。洞天福地那边,容成自己就是。蓬莱这边,己昭也答应了。”他顿了顿,“五家联手,加上海外十洲,六家。昆仑再强,也扛不住六家。”
神芝又低下头,看着水里。她的手在水面上停了一下,指尖触到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小鱼被惊走了,躲进石头缝里,好久才探出头来。
“行。”她说,声音不大,“但昆仑要是真打过来,你得帮我挡。”
青阳笑了:“我筑基中期,怎么挡?”
“你有人。”神芝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低头看着他,“九黎、九夷、神农王朝、洞天福地、蓬莱——你都有关系。昆仑要是打过来,你让他们帮忙。”
青阳想了想,点了点头:“行。我答应你。”
神芝这才弯腰,继续洗药草。她把手伸进溪水里,捞起另一株药草,叶片上的水珠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风又吹过来,溪面皱了,她的倒影碎成一片一片的。
青阳回到蓬莱营地,已经是傍晚了。
己昭在火堆旁等他,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随手画着什么。看见青阳回来,他把树枝扔进火里。
“都谈完了?”
“谈完了。”青阳坐下来,从包袱里摸出一块干粮,掰了一半,慢慢嚼着。干粮是凉的,硬邦邦的,嚼起来费劲。他嚼了很久,把那半块干粮咽下去,又掰了半块,没吃,攥在手心里。
九黎、九夷、神农王朝、海外十洲、洞天福地——五家都答应了。加上我们蓬莱,六家联手。昆仑打到的东西,没人收。想买东西,没人卖。
己昭没接话。他看着火堆,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他心里在想什么?青阳不知道。但他知道,己昭在想:这个表弟,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能在六家之间周旋了?不是用修为压,是用脑子算。己昭把剑从腰间解下来,横在膝上,手指摸着剑鞘上的纹路。
“从明天开始,”他说,声音很平,“昆仑的日子,不好过了。”
夜深了。
火堆烧了大半夜,柴快尽了,火苗舔着最后几根树枝,发出细微的噼啪声。青阳靠着石头,摸了摸怀里的钱袋。
六家联手。断昆仑的粮。兽丹、灵药、皮骨、灵矿——什么都不收,什么都不卖。
不是正面打,是用规矩压。
他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黑暗——那里是昆仑营地的方向。看不见火光了,但还能闻到烟味。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带着林子里潮湿的草木气。
再锋利的剑,断了粮,也就是块废铁。
他把手心里攥着的那半块干粮塞进嘴里,嚼了很久,咽下去。像是在咽掉什么别的东西。
“瑶姬,”他低声说,“熬鹰而已。”
火堆又暗了一些。青阳闭上眼,风还在吹,带着烟味和草木气,从昆仑的方向来,往更深的黑暗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