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关上的时候,陆离听见外面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他没有回头,只是把手中的竹杖往地上顿了一下。
“咔。”
桌角那截断开的符文锁链掉在地上,碎成了几块暗金粉末,落进了灰尘里。
他知道刚才那一击不只是为了试试竹杖。他是在确认一件事:这根由阿箐用规则视觉养过的竹杖,真的能干扰道网的低阶符文。哪怕只是一瞬间,哪怕只能碰到最弱的一环。
外面的脚步声渐渐远了。会场的人陆续离开,皮靴踩在石板上,声音越来越小。
他站在原地没动,手还握着竹杖。掌心出汗,竹节有点滑,他用力抓紧。
门又被推开一条缝。
“你还在这?”是青鸾的声音。
“等你走完。”他说。
她走进来,青衣下摆扫过门槛,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我带羽族的人去东谷埋伏,顺路看看你死没死在开会前。”
“还没。”他抬头,“你不信我?”
“我不是不信你。”她看着他腰间的两根竹杖,“我是不信命运。你身上有两条线,一条通向生,一条通向死。我看不清哪条更长。”
陆离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只有他自己能看到,那里有一道淡金色的数据流缓缓爬过皮肤,像某种倒计时。
“那就赌我能活到改写规则的时候。”他说。
青鸾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从袖子里拿出一片羽毛递过去:“这是我的本命翎羽,七片之一。如果它变黑,说明我在战场上撑不住了。”
他没接:“你不是说不求回报?”
“这不是回报。”她的声音冷了一些,“是提醒你,别让我们白死。”
他伸手接过,放进储物袋。
“还有事?”他问。
“云婉儿已经出发了。”她说,“她带着‘意识共鸣器’,去了AI维护接口。巧在远程接应,但信号不稳定,最多维持一炷香时间。”
陆离点头。
“第三策最难。”青鸾盯着他,“她可能回不来。”
“我知道。”他说。
“你知道?”她冷笑,“那你为什么让她去?”
“她亲眼看着林昊化作光雨消散,身体一直在抖,但她一句话也没说。我从她紧握的手看出来,她心里很难受。我们救不了所有人,但总得有人先迈出第一步。”
青鸾看了他很久,最后转身要走。
“青鸾。”他在后面叫住她。
她停下。
“第二策一旦成功,立刻撤离。记住,一炷香内必须离开控制子节点。不要贪功,也不要回头。”他的语气很坚决。她微微一怔,轻轻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然后慢慢走了出去,背影透着决绝。
屋里又安静下来。
不到半刻钟,厉绝天的大嗓门就在外面响起来。
“人都走了?老子最后再说两句!”
他一脚踹开门,红发披散,左脸的爪痕泛着红光,像是刚受过伤。
“你就不能走门?”陆离皱眉。
“走个屁。”厉绝天大步进来,手里拎着布包,往桌上一扔,“给你的。”
陆离打开一看,是一块灰黑色的浊气晶簇,表面有裂纹,黑雾在里面流动。
“引爆器我已经让人装好了。”厉绝天说,“时间定在辰时三刻,日月重叠最大的时候。你只要把这块晶簇塞进‘痛苦情绪转化器’的核心槽就行,剩下的交给我。”
“魔道死士呢?”陆离问。
“三百人。”厉绝天咧嘴一笑,牙缝还带着血,“都是自愿的。他们知道回不来,但他们想看看,没有锁链的天是什么样子。”
陆离把晶簇收进怀里。
“你呢?”他问,“小婉坟前的养魂玉……换了吗?”
厉绝天眼神闪了一下,骂了一句:“操,你还记得这事?”
“我说过我会。”
“换过了。”他低声说,“新的。”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片刻后,厉绝天拍了下桌子:“墨文渊传音来了,学府今晚发动‘认知起义’。他会放出第一批被封印的真相,制造混乱。赵恒也说了,瞒天大阵会在辰时准时开启,帮我们遮掩战场推算。”
陆离点头:“信号还是我这边引爆第一枚晶簇。”
“明白。”厉绝天盯着他,“你要是失败,我们都得死在这里。”
“我知道。”
“那你怕不怕?”
陆离看着他:“怕。但我更怕什么都不做。”
厉绝天笑了,这次笑得有点软:“行吧。你进去的时候,外面我来顶着。就算被打成渣,我也给你争取三秒时间。”
“谢了。”
“别说这个。”厉绝天转身要走,又停住。
“你要是出事,阿箐那丫头怎么办?”他眉头紧锁,眼里满是担忧。陆离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厉绝天叹了口气,转身大步离开,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门再次关上。
屋子里只剩他一个人。
炭火早就灭了,空气冷得像冰。他站着不动,手摸了摸怀里的浊气晶簇,又碰了碰腰间的竹杖。
他知道不会再有人来了。
该说的都说完了。
该走的也都走了。
他闭上眼。眼前浮现出数据流,东部节点的结构图慢慢展开:护墙、能量通道、核心槽位,还有那根贯穿系统的“痛苦情绪转化器”——一根吸收修士痛苦并转化为能源的黑色柱体。
他的任务,就是炸掉它。
三策并行,只有一线生机。
他睁开眼。
门又开了。
这次没人说话。
阿箐走了进来,赤脚踩在地上,手里拿着一个粗纸包。
她看不见他,但她知道他在哪里。
“吃点东西。”她把纸包递过去,“刚蒸好的,还热。”
他接过,打开。是个馒头,冒着热气。
他咬了一口,很烫,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都疼。
“明天……可能没机会吃了。”她说。
他点头,继续吃。
她站在那儿,双手交叠在身前,像平时一样安静。但他知道她在发抖,手指捏得太紧,关节都发白了。
“如果我死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抖,“请把我写进不朽名册。我不想……被这个世界忘记。”
他手一顿。
馒头停在嘴边。
他放下馒头,转过身看着她。她看不见他的眼睛,但他看得见她脸上细微的抽动。
“好。”他说。
她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
“但你不会有事。”他目光坚定地看着她,“我一定会带你去看真正的星空。那片没有锁链、自由又明亮的星空。”
她没回应。
“我保证。”他说。
她抬起头,好像真的能看见他一样,轻轻点了下头。
“我相信你。”她说。
然后她转身,走了。
门轻轻关上。
陆离站在原地,把剩下的馒头一口一口吃完。他嚼得很慢,像是要把这点热气留在身体里。
他走到桌边,拿起地图,最后看了一遍撤退路线:东部裂隙。那里规则混乱,适合躲藏。前提是,他们还能活着出来。
他把地图卷起,放进储物袋。
腰间的竹杖突然震了一下,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他抬起手,看了看天色。
夜还很深。
但黎明快来了。
他站起身,把新竹杖插回腰带,旧的那根,留在了桌上。
他走出去,关上门。
走廊空无一人。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铁锈和泥土的味道。
他一步一步往前走,脚步很稳。
远处传来集结的号角声,低沉而压抑,像一头巨兽在黑暗中醒来。
他没有回头。
他知道,这一走,就再也回不来了。
可他不知道,一个藏在黑暗中的巨大阴谋,正悄悄向他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