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里的焦味越来越重，不是木头烧着的味道，是肉贴在滚烫铁皮上的糊味。花玄缺鼻翼一抽，猛地扭头看向东南——百姓区的帐篷塌了半边，火舌正顺着风势往车阵那边舔。
林凤仪也动了，发丝被热浪吹得贴在脸颊上，她没伸手去拂，只盯着那片混乱：“有人没撤。”
“嗯。”花玄缺应了一声，抬脚就要冲，可左肩刚发力，血又从布条缝隙里渗出来，顺着手肘往下滴。他咬牙撑住，脚步却慢了半拍。
就在这当口，一道黑影先他们一步窜了出去。
是赵铁匠。
他原本蹲在车阵外沿，手里还捏着个豁口的铁锅，锤子卡在腰后。听见动静抬头时，三名黑衣人已越过火线，刀出鞘，直扑躲在马车围栏后的妇孺。
“进车阵！”他吼了一嗓子，声如裂瓮。
话音未落，人已跃起。铁锤抡圆了砸下，正中当先那人膝盖，咔嚓一声脆响，对方跪地哀嚎。第二人横劈一刀，他侧身用背后铁砧硬接，“铛”地火星四溅，左臂衣袖撕开，一道深口子喷出血来。
他没松手，反而往前压步，锤头顺势扫出，砸中第三人肋下，那人踉跄后退，撞翻一辆破板车。
百姓们慌乱往车底钻，有个老汉抱着孩子爬不动，赵铁匠一把将他拽进屏障，自己挡在缺口前，铁锤拄地，像根钉死的桩。
“都别露头！”他低喝，声音沙哑得像磨刀石刮过铁皮。
两名敌人爬起来，左右包抄。一个使短斧，专砍下盘；一个持双刀，走活步连击。赵铁匠站位受限，车阵太窄，腾挪不开，只能靠铁砧格挡、铁锤反砸。
短斧劈来，他抬腿踹飞，反手一锤砸中对方背心，那人趴在地上吐血，再没爬起。双刀客趁机绕后，两刀齐落，一斩腰腹，一削后颈。
赵铁匠猛转身，铁砧挡开第一刀，第二刀仍划过脊背，皮肉翻开，血立刻浸透粗布短打。
他闷哼一声，没倒，反而往前扑，撞翻双刀客，滚地抢到掉落的短刀，反手插进对方小腹。那人瞪眼抽搐，他拔刀再刺，直到对方不动。
最后一人退了两步，拉开弓，箭尖对准车阵最里头——一个五六岁的小孩正从车底探头张望。
赵铁匠看见了。
他没喊，也没求饶，只是把铁锤往地上一杵，拼着最后力气冲了出去。
箭离弦。
他跃身横拦，肩头中箭，整个人被惯性带得转了半圈，却仍站着，双手死死攥着锤柄，像要把它插进地里。
那人再搭箭，手指刚扣上弓弦，赵铁匠又扑上来，用身体撞断了他的弓，两人滚作一团。最终，敌人被他掐住喉咙，指节发白，眼珠暴突，断气前一脚踢中他胸口。
赵铁匠仰面摔在地上，咳出一口血沫，挣扎着想爬起来。他试了三次，终于用手肘撑起上半身，缓缓转头，面向车阵方向。
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没人听清。
他右手慢慢抬起，想指向什么，指尖颤抖，终究没伸直。接着，整个人向前扑倒，额头磕在烧红的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铁锤脱手，滚出两圈，停在一片血泊边缘。
黄沙被血浸成暗褐色，一圈圈往外漫，像 spilled 的酒坛子再也收不住。
花玄缺赶到时，正看见他倒下的背影。
高大的身子伏在地上，左臂还保持着前伸的姿势，像是临死还想护住谁。肩头那支箭歪斜插着，羽尾沾满灰土。
他站在原地，没上前，也没说话。拳头一点点攥紧，指甲掐进掌心的伤口，血混着汗往下滴。
林凤仪走到他身边，没看他，目光落在赵铁匠身上。她手指无意识摸了摸耳垂上的剑形耳钉，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远处火幕晃动，老帮主拄着绿竹杖赶来，腿瘸得厉害，走得急，几次差点摔倒。他一眼看见赵铁匠的尸体，整个人僵住，随即扑通跪下，一把抱住他的上半身。
“老赵……老赵！”他嗓子里像堵了沙，声音劈了，“你说好要跟我喝完这坛子酒的！你他妈说话不算数啊！”
赵铁匠头歪在他臂弯里，脸朝外，眼睛还睁着，望着车阵方向。嘴角有一点血，凝固了，像是最后笑了一下。
老帮主抹了把脸，手抖得厉害。他把人轻轻放回地上，脱下补丁外衣盖住尸体，又摘下腰间酒葫芦，拧开盖子，倒了一小滩在赵铁匠唇边。
“兄弟，喝一口。”
风卷着灰烬打转，没人应。
花玄缺依旧站着，像尊石像。肩伤还在流血，但他感觉不到疼。脑子里只有刚才那一幕：赵铁匠冲出去的时候，背影比谁都快，比谁都稳。
一个不会内功的铁匠，拿锤子跟刀客拼命。
林凤仪低声说：“他本可以躲。”
“但他没躲。”花玄缺接了一句，声音哑得不像话。
两人身后，百姓们陆续从车阵里爬出来，有女人抱着孩子哭，有老头跪在地上磕头，朝着赵铁匠的方向。没人说话，只有风刮过烧焦的帐篷，哗啦作响。
老帮主跪着没起来，一手按着赵铁匠胸口的衣服，另一只手攥成拳，砸在地上。
“我早该想到……李公公不会真退。”他咬着牙，“他是故意留这些人绕后，专挑我们顾不上地方动手。”
花玄缺没答，目光缓缓移向西侧火幕后。
那里，一道身影静静立着。
蟒袍未损，乌纱帽整，手中“龙鳞”软剑已收回袖中。他看着这边，嘴角微微扬起，像是在笑，又像是抽搐。
花玄缺认得那个表情。
不是胜利的得意，是看戏的满足。
就像屠夫看着牲口自己跳进筐里。
那人看了片刻，转身离去，身影渐渐隐入烟尘。但没走远，仍在营地可视范围内，像一根扎在眼里的刺。
林凤仪察觉花玄缺的视线，也望过去，眉头微蹙：“他还留着。”
“嗯。”花玄缺喉咙动了动。
他低头看着赵铁匠的尸体，看着那把刻着“镇北”的铁锤，看着他至死都没闭上的眼睛。
拳头越攥越紧，骨节泛白，掌心的血顺着指缝往下滴，一滴，一滴，砸在黄沙上，晕开小小的红点。
老帮主仍跪着，抱着赵铁匠的衣角，肩膀微微发抖。
林凤仪站在花玄缺身侧半步之后，寒玉剑未出鞘，指尖还搭在耳钉上。
风卷残火，灰烬翻飞。
花玄缺站在尸体旁，一动不动，眼神由震转沉，由沉转冷，像冰层下压着的岩浆，还没爆，但已经烫到了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