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天擎,忍不住回想起了七年前的事情。
如今,纪晓拂的态度已经明了,通过阮臾和兰心的话,张天擎已经完全知晓了纪晓拂的倾向。
可是,两人曾经有那么深的隔阂,张天擎心里,始终不是滋味。
明,他就要亲自去找纪晓拂谈话,可是,该怎么说,他还没有想好。
张天擎翻来覆去思索了一夜,索性起了个大早,默默注视着纪晓拂和阮臾的一举一动。
可是,因为昨夜睡得太晚,纪晓拂和丁香,起得很晚。
张天擎在外面默默徘徊许久,直到快到午间,才来到两人房前。
此时,纪晓拂和丁香,正在下棋。屋内,不时传来两人的笑声。
张天擎鼓起勇气,敲了敲门。
“天擎兄,快进来!”丁香打开门,笑靥如花。
纪晓拂看到张天擎过来,微笑着,主动让出了座位。
“我,没打扰到你们吧?”张天擎看着纪晓拂,轻声问道。
纪晓拂微微一笑,“没有,天擎,你来得正好,快坐!”
张天擎腼腆地坐了过来,硬着头皮问道:“我,可以同你聊聊政事吗?”
“当然可以!”纪晓拂依旧笑着,“我此番过来,本就是为你。就算你不来,我也会去找你的。现在,你来了,正好。说吧,有什么想问的,我都会告诉你,绝无隐瞒!”
“哦,多谢!” 张天擎回答道,依旧有些窘迫。
他没有料到,纪晓拂会这般的直言不讳。纪晓拂主动承诺,张天擎感觉轻松多了,于是抬头看了看阮臾。
丁香会意,转身就要离开。
纪晓拂急忙拉住丁香的手,笑道:“天擎,阮臾他是自己人,不必隐晦。”
“哦,好!”张天擎木讷地回答道。
他犹豫了一下,正欲开口,便听得丁香道:“大哥,我还是出去吧!天擎兄辛苦过来,自是有万分紧急之事,我去给你们防守,你们放心聊,有什么想说的,尽快说,不用担心,有我呢!”
“好,辛苦了!”纪晓拂温声道,眼里尽是柔情。
然后,迅速松开手,给张天擎倒了杯茶,放在他面前。
丁香出去后,急忙关上门,在前面不远处的院子坐着,假装不经意的乘凉,实则,盯紧周围的一切,以免被人偷听。
张天擎看了看屋外不远处的阮臾,顿时心生羡慕,忍不住开口夸道:“阮兄弟真是心细。”
纪晓拂心中暗喜,微微一笑,“我兄弟他,一向如此!”
“哦,好!”张天擎收回目光,转入主题。
“今日过来,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要帮我?”张天擎问道。
此话一出,纪晓拂只是笑了笑,没有立即回答。
张天擎一想,这话说得,有些无厘头,于是继续道:“你,明明很讨厌我,为什么还要帮我?”
纪晓拂看着张天擎这一脸疑惑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然后,指着张天擎面前的茶杯,温声道:“天擎,别着急,先喝杯茶,品品怎么样?”
“好!”
张天擎于是静下心来,端起茶,慢慢饮下,只觉清冽可口,让人风清气爽。
不过,入口瞬间,有些酸涩,不过很快,便甘味重回,越到后面,越有嚼头。
于是,称赞道:“好茶!入则微苦,实则清冽,苦尽甘回,余味无穷,当真世间好茶!越品越觉得有味道!”
纪晓拂听到张天擎的夸赞,微微一笑。
于是,接话道:“你说得没错,世间之事,有时,是需要时间来沉淀的。”
“所以天擎,其实,我从来都没有讨厌过你。”
“就像这茶,需要沉下心来慢慢品,才能品出它的好。当年,我年少,更多地瞧见了你的不是,而忽视了你的美好。现在,时光境迁,我看到的,则是你从未变过的美好!”
张天擎一听,顿时惊呆了。
七年了,他曾经想过无数种可能,可纪晓拂的从来没有讨厌过他,将他死死定住,整个人都呆了。
不过,细想之下,也极为合理。
原本,纪晓拂七年前就说过,他真正讨厌的,不是张天擎喜欢兰心,而是张天擎对他的纠缠。
可张天擎自己,却正好相反。
他从头到尾介意的,不是纪晓拂这个人,而是兰心喜欢纪晓拂这件事。
张天擎想到这些,越发觉得自己小家子气,只无奈地摇头苦笑。
纪晓拂见张天擎不再言语,于是继续问道:“天擎,还有其他想说的吗?”
“当然。”
铺垫了许久,张天擎终于再次转入了正题,问出了自己最想问的问题。
“钦差大人,我想知道,你为什么会选中我?”
“就算你不恨我,不介意当年之事,可你应该知道,废嫡立幼,乃是大忌,弄不好还会出大乱子,你为什么还要选择我?”
“你应该知道,选我,是有风险的,而这个风险,只能你自己担!”
“是……因为兰心吗?”张天擎轻声问道。
纪晓拂摇了摇头,“和她无关”。
“那是为什么?”
“因为,只有你,才能护住江东的百姓,也只有你,才能维护天下太平。”
纪晓拂轻轻缓了口气,对张天擎说道:“天擎,咱们是同窗,你不必对我客气,唤我名字就好。对你说一句最掏心窝子的话,不是我非要选你,而是我必须选你!就算赌上一切,我也得选你。”
“我还是有些不理解。”张天擎继续说道。
“好,那我就给你说明白!”
纪晓拂于是继续补充,“天擎,当今形势,你已经看到了。魏博田悦不听使唤,幽州朱滔包藏祸心,至于青州李正己、成德李宝臣更是儿女亲家、铁板一块。光是这四镇,就已经够头疼了,另外还有山南东道梁崇义、淮西李希烈,也是阳奉阴违。这些人,还都和严党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假如,我是说假如,有一天,他们共同联合起来对抗朝廷,你觉得会发生什么?”
“天下大乱、民不聊生,安史之祸重现!”张天擎吓得脸色发白、脱口而出。
“那江南之地呢?”
“当然也会被连累。”
张天擎凄烈一笑,“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倘若真有战乱,江南之地自然也会被卷入,哪还有什么真正的世外桃源?江南之地,免不了是要被拖入战火的。”
“所以,这就是我要选你的原因,也是你父亲选你的原因。天擎,我和你父亲,就算赌上身家性命,也必须让你上位。”
话说到这里,张天擎已然明白了事情的轻重,可是,答应了纪晓拂,就意味着对兄长张天轮的公开亮剑。
自古战场无父子,在权力的斗争中,是没有亲情可言的。
虽然,从理论上来说,张天擎知道纪晓拂是对的,但是从情感上来说,他还是有些接受不了。
于是,颤抖着问道:“纪晓拂,非这样不可吗?在你心中,我大哥,他就那样的不济吗?”
纪晓拂,摇了摇头。
“天擎,在我心中,你大哥他非但不差,反而还很聪明。只可惜,他把心思都用在了结党谋私、勾心斗角上,所以,你父亲他才不得不扶持你。再不出手,不仅江东的百姓、就连你们张家百年的基业,也将毁于一旦。”
听到这里,张天擎吓得毛骨悚然,后背一阵发凉。
不过,他极力抑制住了心中害怕,强装镇定道:“为什么?纪晓拂,你告诉我为什么?”
“就凭,他做的那些事。”
说到这里,纪晓拂忽然柔下了声音。
他轻轻拍了拍张天擎的肩膀,道:“天擎,我知道这些年,你受了不少委屈,可你要知道,我在皇帝身边,过得绝对不会比你轻松。”
“天擎,咱们是同窗,我不想瞒你,也知道瞒不住你。皇上是派我来做什么的,不用我说,我想,你都明白。当今天子,心思细腻,他是见不得藩王独大的。”
“帝王之心不可测……”
纪晓拂说着,忍不住缓了缓,眼底,尽是无尽的悲哀。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纪晓拂无奈地摇了摇头,继续说道:“天擎,你父亲,他是有功之臣,当年安史之乱时,侯爷他,是大英雄,你们张家,是有功的,你们镇南军,是中流砥柱。可是……”
纪晓拂,忽然没了声音。
他整理了心情,继续补充道:“可是你看看,张天轮他这些年都干了些什么呀?”
“为了一己私利,他联合世家,疯狂敛财,售卖盐铁、倒卖兵器,还和周边藩镇,往来频繁,这桩桩件件,哪一个不是在皇上的死穴上疯狂摩擦?所以,你父亲他,才不得不痛下决心,要废了他这个嫡长子啊!”
“哎!”纪晓拂说着,忍不住叹气,“张天轮他就是太聪明了,聪明反被聪明误。”
“若是换了别人,他干的这些事,就是影响他自己,还连累不到你们,可你们张家,非比寻常啊!”
“我知道张天轮,他就是想夺权,坐稳世子的位置,绝无谋逆之心,可他干的这些事,传到皇上耳中,皇上会怎么想?”
“更何况,他还得罪了严安宁。”
“张天轮,他是不知道那个女人的疯狂。”
纪晓拂说到这里,无奈地摇头苦笑,“张天轮,他和夜棠好了三年,利用她来杀你,最后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还自以为聪明。他是不知道,严安宁最恨的,就是被人背叛。他玩弄了严安宁的爱将,严安宁是不会放过他的。”
“若我所料没错的话,张天轮干的这些事,要不了不久,就会传到皇上耳中。所以,再不作为,只怕会遭来灭顶之灾。到时候,就算是我,也无能为力。”
张天擎听到这里,吓得寒毛竖起、浑身冷汗直流。如果说,之前他只是有所觉悟的话,那么此刻,则是彻底的醒悟,一种从未有过的寒意,从身体内部,慢慢向外舒展开来。
他痛苦地闭了闭眼睛,轻声问道:“纪晓拂,那你说说,现在,我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