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一关上,陆离就听见桌子被拍响了。
“明天就要开战了,你们还在吵?”厉绝天声音很大,“道网不会等你们!”
没人说话。火盆里炭块裂开一声,火星跳了一下又落回去。
李长老坐在下方,手扶拐杖顶端,眼皮都未抬一下:“这一战要是输了,反抗的人全完了,谁来承担后果?”
“我。”
厉绝天冷冷一笑,目光如刀,“我的命,我的人,我的地盘,全都押进去。你要问责任,我现在就当面交给你,绝不推诿。”
“你能担得起,别人呢?”
李长老抬头,看向青鸾和云婉儿,“你们把妖族、学府、凡人修士都拉进来送死?赢了还好,输了连重来的机会都没有。”
青鸾站在门边,袖子动了下,没出声。
云婉儿开口:“我们的目标一样,只是做法不同……”
“做法?”
厉绝天猛地站起来,椅子滑出去半尺,“你们的做法就是躲?等?等道网发善心?等下一个伪天命爆炸?等下一城沉下去?”
“万魔窟失守那次——”有人小声说。
厉绝天眼神一冷:“你说什么?”
“魔道只会硬拼,连自己老巢都守不住,还谈什么破网?”另一人接话。
厉绝天一拳砸在桌上,木屑飞起来:“那你说怎么打?跪着求它放过我们?还是写篇文章讲道理?”
“够了。”
青鸾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压住了所有人,“我带的三万羽族精锐已经准备好。但如果内部不团结,这一战必败。我不为谁拼命,只为我的族人能堂堂正正活着。现在你们争的不是该不该打,是愿不愿意一起死。”
她顿了顿,看向陆离:“你一直没说话。你是带头的人。你说一句,这条路走不走?”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
陆离坐在角落,手握着竹杖,指节发白。他从进来就没动过,也没看任何人。这时慢慢抬起头,把竹杖往地上一顿。
“咚。”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他站起来,走到中间,把竹杖插在地上,看着大家。
“各位。”他说,“你们想要自由地死,还是安全地活?”
没人回应。
“想活的,现在可以走。”
他语气平静,“走出这扇门,回去过普通日子。道网不会追杀一个普通人。你可以忘了今天,忘了看到的锁链,忘了知道的真相。你可以好好吃饭,安稳睡觉,看着孩子长大,最后老死。”
他停了一下。
“想死的,也可以留下。但不是去送死。是要抬头走。哪怕最后一刻,也要知道自己是谁,为什么倒下。”
有人喉头动了动。
“但我还有第三条路。”
陆离说,“不是为了今天,也不是为了眼前输赢。是为了以后的人,能有一条自由活着的路。”
他闭上眼。
“给你们三息时间决定。”
“一。”
没人动。
“二。”
李长老的手微微抖。
“三。”
陆离睁开眼。
没人离开。
气氛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对峙,而是一种沉下来的感觉,像暴风雨前的安静。
厉绝天笑了笑,坐回椅子:“行,你小子……会说话。”
云婉儿低头,手指摸着膝上的符纸边缘,没抬头,肩膀却松了些。
青鸾闭了下眼,再睁开来时,眼里像是有了光。
远处传来一道传音:
“学府全力配合。”
是墨文渊的声音,“战后,不管胜负,我会把今天的事写进史书。”
陆离没回头,轻轻点头。
他拔起竹杖,重新握住。掌心全是汗,竹节硌得手疼。
他知道这份团结是假的。是被逼到绝路才有的共识。真正的信任,还得用血换。
但他也明白,现在只要这一刻就够了。
厉绝天盯着他几秒,忽然问:“接下来怎么办?”
陆离看向地图:“按原计划准备。等窗口开启。”
“你还真打算自己进去?”青鸾皱眉。
“只有我能看清路线。”
他说,“逆熵回响改规则,三秒内完成。除了我,没人能做到。”
“代价呢?”云婉儿小声问。
“记错一次,可能全盘皆输。”陆离说,“我不想赌。”
厉绝天哼了一声:“你在外面帮我拖住执法使,你自己却拿命去换那一秒漏洞。”
“不然怎么办?”
陆离看他一眼,“你想靠力气撞开道网?它不是墙,是程序,砸不碎。”
厉绝天没说话,拳头捏紧又松开。
“那就踩进去。”陆离握紧竹杖,“我们要让它觉得我们蠢,觉得我们只盯着护墙……等它放松,就把刀插进它的心脏。”
“骗它?”云婉儿问。
“不是骗。”陆离摇头,“是让它自己以为我们蠢。”
李长老低声问:“万一它不信?”
“那就让它亲眼看着我们犯错。”陆离说,“等它松懈,再动手。”
屋里安静了几秒。
厉绝天突然笑了:“有意思。真他妈有意思。”
他站起身,走到陆离面前:“你小子,比我想象中狠。”
陆离没动。
“好。”厉绝天拍他肩一下,“你进去的时候,外面我扛着。”
“谢了。”陆离说。
青鸾走近几步:“我会带羽族在空中牵制。一旦发现底层有异动,立刻切断通讯链。”
“别冲太前。”陆离提醒。
“我知道。”她说,“我不是来送死的。”
云婉儿站起来:“四名伪天命状态稳定。我会在后面保持他们意识清醒。”
“辛苦。”陆离点头。
没人反对。
也没人再说退出。
厉绝天走到桌边,抓起披风甩上肩:“行了,都去准备吧。养足精神,明天不是打架,是拼命。”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陆离。”
“嗯?”
“你要是没回来。”
厉绝天背对着他,“小婉坟前那块养魂玉,记得换新的。”
“知道了。”陆离说。
厉绝天没回头,大步走了。
青鸾看了陆离一眼,也离开了。
“她让我转告你。”
云婉儿站在门口,声音轻但清楚,“你说过,要带她去看真正的星空,没有锁链的。”
她递过来一个布包。
陆离接过,打开。
是那根新竹杖。
阿箐用规则视觉温养过的,能帮他稳住暗视之瞳。
他摸了摸杖身,温润,有一点轻微震动,像有生命一样。
陆离握紧竹杖。
“我说过。”
云婉儿没再多说,轻轻带上门。
屋里只剩他一个人。
他走到桌边,把两根竹杖并排放在一起。
一根旧,一根新。
一根是他撑到现在的东西,一根是别人给他的希望。
他伸手,拿起新的那根。
指尖碰到杖身的瞬间,眼前闪过一道数据流。
淡金色的线在他视野里出现,一圈圈散开。
他眨眨眼。
暗视之瞳自动开启了。
他看见桌角浮现出细小的符文锁链,正在缓缓蠕动,像活的一样。
他盯着那串符文很久。
然后抬起手,用新竹杖的尖端,轻轻点在锁链最弱的地方。
“咔。”
一声轻响。
符文断了一截。
数据流闪了一下,消失了。
陆离收回手,把竹杖插回腰带。
他站着不动,呼吸平稳。
窗外风停了。
灯芯爆出一朵小火花。
他抬起手,看了看掌心的老茧,又看了看腰间的竹杖。
该走了。他低声说。
脚步却顿了顿。
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夜色如墨,檐角铜铃无声垂落。
陆离闭了闭眼,把过往的犹豫与牵挂全都压进心底。
这一战无关胜负,而是为了证明,有人始终不愿低头。
他迈步向前,身影没入黑暗,唯有竹杖轻点地面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坚定而孤独地回荡在寂静长廊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