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挂断后,林薇在雪里站了很久,久到手指冻僵,手机几次从掌心滑落。她弯腰捡起来,屏幕上积了一层薄雪,擦掉,亮着,还是那条通话记录——陌生号码,没有归属地,没有姓名。她把号码复制下来,发给陈岚,然后把手揣进口袋,朝停车场走去。风从背后推着她,像是有什么人在催她快走,又像是什么人想把她留在这里。
她没有回家,直接去了陈岚的办公室。陈岚在等她,桌上摊着几份打印出来的资料,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看到林薇进来,她站起来,把门关好,窗帘拉上。
“那个号码查了。”陈岚没有寒暄,“虚拟号码,服务器在境外。通话时间太短,追踪不到具体位置。”
“意料之中。”林薇坐下,把湿透的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郑维国不会留下痕迹。”
陈岚看着她。“你确定是他?”
“傅迟说的。他说郑维国联系了他,告诉他父亲在他手里。让傅迟转告我,用笔记换人。”
陈岚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傅迟可信吗?”
“不可信。但他没有骗我的理由。”
“他有。”陈岚看着她,“他想要你手里的笔记。他一直想要。”
林薇没有说话。她知道陈岚说得对。傅迟从第一次见面起,就在试探她手里有多少东西。他给照片,给数据,给父亲的消息,每一件事都在建立信任,每一件事也都在为最后的目的铺路。但她没有别的选择。傅迟是唯一一个同时认识郑维国和她的人,是唯一一座桥。桥可能会塌,但她必须走过去。
“陈岚,如果我把笔记交出去,郑维国会放人吗?”
陈岚沉默了很久。窗外又开始飘雪了,细细碎碎的,落在玻璃上,贴一会儿就化了,留下一条细细的水痕。
“不会。”她说,“他拿到笔记,你父亲就没有利用价值了。一个没有利用价值的人,留着是累赘。”
林薇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甲缝里还有云南的红土,洗了几次都没洗掉。她想起父亲蹲在桂花树下的样子,想起他瘦削的背影和花白的头发,想起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你不该来。”他说得对,她不该来。但来了就是来了,后悔也没有用。
“那我就不交。”
陈岚看着她。“不交,你父亲怎么办?”
林薇抬起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等。等他联系我。等他提条件。等他露出破绽。他等了二十多年,不在乎多等几天。我也不在乎。”
陈岚看着她,那双总是冷静到近乎冷淡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温度。“你变了很多。”
林薇没有回答。她不知道自己是变了,还是终于变成了本该成为的样子。
从小楼出来,林薇没有回公寓,去了医院。宋明还活着,但已经不怎么清醒了。宋棠守在床边,眼睛红肿,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很久没有睡过觉。看到林薇,她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把椅子让给她。
“他刚睡着。”宋棠的声音很轻,“医生说可能就这一两天了。”
林薇在床边坐下,看着宋明。他已经瘦得脱了形,脸上的骨头一根一根地凸出来,皮肤薄得像纸,能看到下面青色的血管。手背上的留置针用胶布缠了好几圈,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地落着,很慢,像是在数着他最后的时间。
“他有没有提过郑维国?”林薇问。
宋棠想了想。“提过。有一次他发烧,烧得迷迷糊糊,说胡话。说什么‘郑总,不是我不想做,是苏老师不让’。我问他是谁,他不说了。后来清醒了,我问他,他说不记得。”
林薇看着宋明那张苍老的脸,想起外公笔记里那句话——“他们不会让我活着说出那些事。”宋明活着,但他也没有说出来。不是不想,是不敢。那些人,比他更早地住进了他的脑子里,住了一辈子。
“宋棠,如果有一天你父亲不在了,你会恨我吗?”
宋棠看着她,那双红肿的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落下来。“不会。他做错的事,他自己承担。我替他承担不了。”
林薇点了点头,站起来,把椅子还给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宋棠叫住了她。“林薇。”
她回头。
“小心郑维国。我爸说,那个人没有底线。”
林薇看着她,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护士推着药车经过,轮子碾过地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林薇站在电梯前,等着。数字从一楼慢慢往上跳,2,3,4。电梯门开了,里面站着一个人。高个子,深色夹克,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林薇认出了他——在机场排队登机时,排在她后面的那个男人。她的手指按在电梯按钮上,没有进去。
“几楼?”那个人问。声音很低,普通话很标准,没有口音。
林薇看着他。“你是郑维国的人?”
那个人没有回答。他只是伸出手,按了关门键。电梯门在她面前缓缓合上,数字开始往下跳,4,3,2,1。林薇站在那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心跳得很快。她转身,没有坐电梯,走了楼梯。
楼梯间里很暗,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在她身后一盏一盏地灭掉。她走得很急,脚步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响,像是有什么人在后面追她。到了一楼,她推开防火门,冲出去。大厅里人来人往,挂号窗口排着长队,药房门口有人在等叫号。她站在人群里,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人没有跟来。
她走出医院大门,冷风扑面而来。雪已经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反射着刺眼的光。她拿出手机,拨了周慕白的电话。“有人在盯我。医院,电梯里。”
“你没事吧?”
“没事。没跟上来。”
“你在哪?别动,我去接你。”
林薇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救护车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消失在城市的某个角落。她不知道那个人还会不会出现,不知道郑维国什么时候会再联系她,不知道父亲还能撑多久。但她知道,她已经不是猎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