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回到晋江的时候,是凌晨四点。她没回家,直接去了小楼。
周慕白在楼下等她。车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着前面一小片空地。他靠在车门上,手里夹着一根烟,没有抽,烟灰积了很长一截,风一吹就散了。他看到林薇从出租车上下来,把烟掐了,走过去,没有问她为什么一个人去,没有问她为什么不接电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像冬天的石头。
“他不在。”林薇说,声音沙哑,“屋里没人。被子叠着,炉子灭了。老支书说,来了几个人,跟他说了几句话,他就走了。”
周慕白握紧了她的手。“有人联系你了吗?”
林薇把那条消息给他看——“你父亲很安全。不用担心。”
周慕白看着那行字,眉头皱得很紧。“号码查了吗?”
“查了。临时号,已经注销了。”
他们站在小楼门口,谁也没有动。风从巷口灌进来,冷飕飕的,吹得她头发乱飞。她看着楼上那扇亮着灯的窗户——苏清婉还没睡,也许是在等她,也许只是失眠。她想起父亲在云南那间小屋里的样子,想起他说“你不该来”时的眼神,想起他床头那瓶心脏病的药。他心脏不好,不能断药。那些人知道吗?会给他药吗?
“林薇。”周慕白看着她,“你听我说。”
她抬起头。
“不是你害了他。是那些人。他们一直在找他,不是因为你去了才找到的。傅迟三年前就知道了,别人也可能更早就知道。”
林薇没有说话。她知道周慕白说得对,但那种负罪感不是几句话能消解的。
楼上传来开窗的声音。苏清婉探出头,看到他们,愣了一下。“怎么不进来?外面冷。”
林薇上楼,苏清婉已经烧好了水,泡了一壶热茶。她穿着睡衣,外面披着一件厚棉袄,头发有些乱,但眼神很清醒,不像刚睡醒的样子。她把茶递给林薇,在她旁边坐下。
“出事了?”
林薇点了点头。她把去云南的事说了,把父亲失踪的事说了,把那条消息也说了。苏清婉听着,没有说话,只是握着茶杯的手指收紧了。
“你觉得是谁?”她问。
“不知道。也许是郑维国的人,也许是傅迟的人,也许是另一拨。”
苏清婉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天开始发白,灰蓝色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着桌上那盆栀子花——冬天里没有开,叶子绿得发暗。
“林薇,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苏清婉的声音很轻,“你父亲失踪之前,给我打过电话。”
林薇转过头看她。
“他说,如果有一天他出了事,让我告诉你——那些笔记,不要全部公开。留一本。最要紧的那本,留着。因为那些人手里有一样东西,可以换。”
“什么东西?”
苏清婉看着她,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有一种林薇读不懂的情绪。“你。”
林薇愣在那里。手里的茶洒了一些,烫着手背,但她没有感觉。
“你父亲说,那些人最想要的,不是笔记,是你。因为你是苏明远的外孙女,是林正风的女儿,是苏家的血脉。你的天赋,比那些笔记更值钱。他们可以没有笔记,但不能没有你。”
小楼里安静极了。暖气管道里的水流声,远处偶尔传来的车辆声,还有她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很重。
“所以他才让我不要去云南。”林薇说,“因为他知道,我一去,那些人就会知道。”
苏清婉没有回答。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了林薇的手。她的手很暖,很稳,像是经历过很多事情之后,终于学会了不慌。
天亮以后,林薇去了警局。马队长不在,出差了,孙警官接待的她。她说了父亲失踪的事,说了那条消息,说了云南那个村子。孙警官认真地记录,问了很多细节,然后让她回去等消息。
“林小姐,”他送她到门口,“马队长走之前留了话,让你这段时间不要乱跑。有什么事,第一时间联系我们。”
林薇点了点头,走出警局。阳光很刺眼,她眯着眼睛站了一会儿。然后她拿出手机,翻到傅迟的号码,拨了过去。响了三声,接了。
“你父亲的事,我知道了。”傅迟的声音很低,像是也在压抑着什么。
“是你的人带走的吗?”
“不是。”
“那是谁?”
傅迟沉默了一会儿。“郑维国。”
林薇的手指收紧了。“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也联系我了。他说,你父亲在他手里。想要他活着,就让你把笔记交出来。”
“交到哪里?”
“他没说。只说会再联系你。”
林薇站在警局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有人匆匆走过,有人停下来看手机,有人在路边抽烟。普通的日子,普通的生活。没有人知道,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有人在等一个电话,一个决定生死的电话。
“傅迟,你为什么要帮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林薇以为他挂了。
“因为我父亲欠你外公的。”他说,“他欠了一辈子,没还上。我替他还。”
电话挂断了。林薇放下手机,看着灰蒙蒙的天。雪又开始下了,细细碎碎的,落在她头发上、肩膀上,像是什么人在轻轻拍着她。
她不知道那个电话什么时候会来,不知道郑维国会提出什么条件,不知道父亲还能撑多久。但她知道,她不能再等了。每等一天,父亲就在那些人手里多待一天。而那些笔记,她可以给,但给了以后,她就没有筹码了。
她站在雪里,很久没有动。路过的行人投来好奇的目光,有人停下来想问她什么,看到她苍白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手机响了。不是傅迟,不是陈岚,是一个陌生号码。她接起来,对面没有说话,只有呼吸声,很轻,很谨慎。
“林小姐。”一个很低的声音,像砂纸磨过玻璃,“你父亲很好。不用担心。”
“你是谁?”
“你不用知道我是谁。你只需要知道,你手里的那些笔记,可以换你父亲的命。”
“怎么换?”
“等通知。”电话挂断了。
林薇握着手机,站在雪里。风很大,吹得她头发乱飞,冷风灌进衣领,凉飕飕的。她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看着那些高楼和低矮的房屋,看着那些在雪中匆匆走过的人群。
她不知道那个“等通知”要等多久,但她知道,她已经站在了悬崖边上。往前一步,是深渊;退后一步,是父亲。她没有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