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平静的日子
案子结束后，康复中心的日子平静得像一潭水。太阳照常升起，菜地照常绿着，小石头照常学着说话。陈远在菜地边上搭了一间木屋，不大，但结实。他每天和陈明远一起浇水、施肥、除草，父子俩的话不多，但都在一起。七教小石头认字，小石头已经会说“爸爸”、“妈妈”、“姐姐”、“叔叔”和“哥”了。七很高兴，每天都要跟小石头说很多话，小石头听着，偶尔回应。
小北和小云走得更近了。小云妈妈恢复得不错，能自己走几步了，小北扶着她在院子里散步。小云跟在后面，三个人像一家人。老周老了，不怎么出门了。他儿子每天推着他，在院子里转一圈，然后回到那面墙前。墙还是空的，但他看着那片空白，像看着很多人。
钱伯斯还是每天去菜地。他的老副总裁去年走了，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老板，菜地别荒了。”钱伯斯没说话，只是点头。从那以后，他更勤快了，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浇水、施肥、除草。他的团队也还在，只是人越来越少了。有的走了，有的病了，有的死了。但他还在。
一切都很好。太好了。
第二节：七的梦
七做了一个梦。梦里，小石头从恒温箱里坐起来了，走到他面前，拉着他的手说：“七，带我去看外面的世界。”七高兴极了，拉着小石头往外跑。跑到门口，阳光很亮，亮得睁不开眼。然后他醒了。小石头还在恒温箱里，闭着眼睛，呼吸很轻。
七趴在恒温箱上，看着那张小小的脸。“小石头，我梦见你站起来了。”小石头没睁眼。“你什么时候才能站起来？”没有回答。七把脸贴在玻璃上。“我等了好久。”
小石头的眼睛慢慢睁开，看着他。“等。”
七的眼泪流下来了。“对，我等。一直等。”
第三节：不速之客
那天下午，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康复中心门口。车上下来两个人，一男一女，都穿着深色西装，表情严肃。女的四十多岁，短发，戴眼镜，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男的年轻一些，手里提着一个箱子。
门卫跑进去喊小月。小月出来，看着那两个人。“你们找谁？”
女的出示证件。“陈小月？我是省民政厅的，姓赵。这位是我的同事。关于康复中心的运营资质，我们需要核查。”
小月的心微微一紧。“我们一直是合法的。”
赵同志笑了。“合法不合法，我们说了不算。文件说了算。”她朝院子里看了一眼，“方便进去看看吗？”
小月侧身。“请进。”
第四节：核查
赵同志看得很仔细。每一个房间，每一张床，每一个恒温箱。她问了很多人，问了七，问了林小雨，问了小北，问了小云，问了钱伯斯，问了老周。问题很细，什么时候来的，怎么来的，有没有身份证明，有没有医疗记录。七有点害怕，拉着林小雨的手。林小雨说：“别怕，问什么答什么。”
七点头。赵同志问他：“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七。”
“姓什么？”
七摇头。“没有姓。”
“你父母呢？”
七低下头。“不知道。”
赵同志在笔记本上记了什么。她走到小石头的恒温箱前，看着那张小小的脸。“这个孩子，叫什么？”
“小石头。”
“姓什么？”
“没有姓。大家都叫他小石头。”
赵同志又记了。她站起来，看着小月。“陈主任，你们这里的孩子，大部分没有身份证明。根据规定，这样的机构，不能收治未成年人。”
小月的手握紧。“他们是孤儿。没有地方去。”
赵同志看着她。“我理解。但规定就是规定。我们会给出整改意见。在整改完成之前，你们不能收治新的患者。现有的患者，需要重新登记身份。”
她合上笔记本。“一周后，我们会再来。”
她走了。小月站在那里，看着那辆车开走。
第五节：新的麻烦
小月去找老周。“他们来查身份了。”
老周看着她。“查到了什么？”
“没有身份证明的孩子，不能收治。”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那怎么办？”
小月想了想。“给他们办身份。一个个办。”
老周摇头。“难。没有父母，没有出生证明，怎么证明他们是谁？”
小月没说话。她知道难。但她也知道，不能不做。
她去找陈明远。“你当年怎么查到自己的身世的？”
陈明远想了想。“福利院的档案。”
“那批档案还在吗？”
陈明远点头。“在。福利院的老头退休了，但档案还在。”
小月看着他。“能带我去吗？”
第六节：福利院的老头
第二天，小月和陈明远去了福利院。老头还在，还是坐在门口晒太阳。看见他们，眯着眼笑了。“又来了？”
陈明远点头。“王叔，想查几个孩子的档案。”
老头站起来。“谁？”
小月拿出一张名单。上面是那些没有身份证明的孩子的名字。七，小石头，小北，小云，还有十几个人。老头看了看，摇摇头。“这些人，不是从这儿出去的。”
小月的心一沉。“那他们从哪儿来的？”
老头想了想。“有几个，是从别的福利院转来的。有几个，是直接从医院送来的。还有几个，谁也不知道从哪儿来的。”
小月的脸白了。“那怎么办？”
老头看着她。“办不了。除非有人认领。”
小月站在那里，手在抖。陈明远扶住她。“别急。总有办法。”
第七节：认领
回到康复中心，小月把所有人叫到一起。“有人需要认领那些孩子。没有父母，没有身份，就办不了证。办不了证，就留不下来。”
食堂里安静了。没有人说话。然后老周开口了。“我认领一个。”
小月看着他。“老周叔——”
“我活了这么大年纪，够本了。认领一个孩子，走了也有人记得。”
小北也开口了。“我认领一个。”
小云看着他。“你？”
小北点头。“我妈走了，我一个人。认领一个孩子，有个伴。”
钱伯斯也开口了。“我认领一个。”
一个一个人，开口认领。七被林小雨认领了。小石头被陈明远认领了。小北认领了一个叫小安的女孩。小云认领了一个叫小宁的男孩。老周认领了一个叫小乐的孩子。一个一个人，都有了归属。
小月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眼泪流下来了。“谢谢你们。”
没有人说话。但他们的眼睛在说话。
第八节：赵同志再来
一周后，赵同志又来了。这次她带了一个团队，五六个人。小月把认领的文件递给她。赵同志一页一页翻，翻得很仔细。
“这些认领，合法吗？”
小月点头。“合法。认领人都是成年人，有稳定收入，无犯罪记录。符合规定。”
赵同志看着她。“但他们中的很多人，自己都没有身份证明。”
小月的心一沉。“他们是康复中心的长期居住者，有居住证明。”
赵同志摇头。“居住证明不够。我们需要更正式的身份文件。”
她把文件合上。“陈主任，我理解你的难处。但规定就是规定。你们有一个月时间。一个月后，如果还没有解决，这些孩子必须被转移。”
她走了。小月站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第五节：陈远的提议
陈远知道了，来找小月。“小月，我有个办法。”
小月看着他。“什么办法？”
“我在省里认识一个人，在民政厅工作。他当年帮过我。也许能帮上忙。”
小月的心跳快了。“能办成吗？”
陈远想了想。“试试。”
他当天下午就去了省城。第二天回来的时候，带了一份文件。省民政厅的特批，允许康复中心为那些没有身份证明的孩子办理临时居住证。有效期一年，到期可续。
小月拿着那份文件，手在抖。“怎么做到的？”
陈远笑了。“那个人欠我一条命。他说，这事他办不了。但他找了能办的人。”
小月看着他。“你用了那个人情？”
陈远点头。“用一次，少一次。但值得。”
第六节：临时证
一个月后，第一批临时证发下来了。七拿着那张卡片，翻来覆去地看。“姐姐，这是我的身份证？”
林小雨点头。“是你的。”
“我有名字了？”
林小雨笑了。“有。你叫林七。”
七歪着头。“林七？为什么姓林？”
“因为你跟我姓。”
七高兴了。“林七。好听。”
他跑到小石头那里，把卡片举给他看。“小石头，你看，我有身份证了！”
小石头看着那张卡片。“七。的。”
七点头。“对，我的。你也会有的。叔叔给你办了。”
小石头的眼睛亮亮的。“好。”
第七节：小北的认领
小北认领的那个女孩叫小安。五岁，瘦瘦的，不爱说话。小北给她买了一双新鞋，红色的，很亮。小安穿着那双鞋，在院子里走来走去，高兴得不得了。
小云看着他们，笑了。“小北，你像爸爸了。”
小北愣了一下。“什么？”
“你照顾小安的样子，像爸爸。”
小北没说话。他低下头，继续给小安系鞋带。小安看着他。“爸爸。”
小北的手停了一下。“你叫我什么？”
“爸爸。”
小北的眼泪流下来了。他抱住小安。“小安，我不是你爸爸。但你叫我，我就当。”
小安笑了。“爸爸。”
第八节：老周的认领
老周认领的那个孩子叫小乐。六岁，男孩，很调皮。老周走不动了，小乐就推着他，在院子里转圈。老周坐在轮椅上，小乐在后面推，一圈一圈。
“爷爷，你重了。”小乐说。
老周笑了。“是你力气小了。”
小乐不服。“我力气大。我能把你推到菜地去。”
他使劲推，老周笑得更厉害了。他儿子站在旁边，看着他们，也笑了。那面墙还是空的，但老周不看墙了。他看小乐。小乐在，他就觉得，那些脸还在。
第九节：那片光
康复中心门口的灯亮了。橘黄色的，照在院子里，暖洋洋的。小月站在门口，看着那片光。周明念走过来。
“小月，都办好了。”
小月点头。“办好了。”
“以后呢？”
小月笑了。“以后，还有别的事。”
周明念看着她。“什么事？”
小月看着远处。远处，有一辆车停在路口，没熄火，也没人下来。停了很久了。小月知道，那是谁的人。案子虽然结了，但有些人的恨，没结。刘志强倒了，但他的手下还在。周志远进去了，但他提拔的人还在。这片光，还会有人来灭。
“周明念，你说，他们还会来吗？”
周明念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也看见了那辆车。“也许。但不怕。有人护着。”
小月没说话。她看着那盏灯，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朝屋里走去。门没关。风从外面灌进来。那辆车还在路口，灯还亮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