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月沿着河边走了很远。
从村子走到上游。
从上游走到更远的地方。
太阳很晒。
她出了一身汗。
但她没停。
她想看看这条河到底变成什么样了。
河面很宽。
水流很缓。
水很清。
能看见河底的石头。
石头上长满了青苔。
青苔是绿的。
新鲜的。
像刚长出来的。
她蹲下来。
伸手摸那些青苔。
滑滑的。
凉凉的。
很舒服。
她站起来继续走。
走了一个时辰。
走到一处浅滩。
水很浅。
只到脚踝。
她脱了鞋。
踩进水里。
水很凉。
凉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慢慢往前走。
水越来越深。
到小腿。
到膝盖。
到大腿。
她停下。
低头看水底。
水底下有东西。
很小的。
白白的。
是骨头。
鱼的骨头。
手指那么长。
半埋在泥沙里。
她弯腰捞起来。
骨头很轻。
很脆。
一捏就碎了。
碎成粉末。
从指缝流走。
她洗手。
继续往前走。
水到了腰。
她停下。
看着四周。
河面很宽。
两岸是山。
山很高。
树很密。
风吹过来。
树叶沙沙响。
阿月觉得冷。
不是水的冷。
是心里的冷。
这条河太安静了。
安静得让人发慌。
以前还有尸在河底跪着。
还有魂在河面上飘着。
还有灯在亮着。
还有声音。
那些低吟。
那些叹息。
那些哭。
现在全没了。
连水流的声音都很轻。
轻得像怕吵醒什么。
她转身往回走。
走到浅滩。
穿上鞋。
沿着河边往回走。
走回村子。
走回屋里。
坐在桌前。
看着那些灯。
三盏灯。
一块铜片。
全在桌上。
全亮着。
她伸手摸摸叔叔的灯。
很暖。
“叔叔,我去上游了。”
灯闪了闪。
“那边也很干净。”
灯又闪了闪。
“什么都没有。”
灯闪了三下。
阿月看着那三下闪。
她知道叔叔在说“那就好”。
她站起来。
去做饭。
吃完。
洗碗。
然后去河边。
天快黑了。
太阳落山。
西边的天红红的。
映在河面上。
河水变成了红色。
像血。
阿月站在岸边。
看着那片红。
心里发毛。
她知道那不是血。
是晚霞。
但她还是怕。
那些日子留下的怕。
刻在骨头里的怕。
她蹲下来。
把手伸进水里。
水很凉。
晚霞的红在水里晃动。
像什么东西在动。
她缩回手。
站起来。
退后一步。
盯着河面。
河面很平静。
红慢慢褪去。
天黑了。
灯亮了。
河面上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
金色的。
照得河面像铺了一层金子。
阿月看着那些灯。
心里踏实了一些。
叔叔在那些灯里。
在所有光里。
她坐下来。
坐在岸边。
看着那些灯。
看了一个时辰。
站起来。
拍拍身上的土。
往回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
回头。
河面上,有什么东西在飘。
很小。
很白。
是一块骨头。
人的骨头。
指骨。
她愣住。
又是指骨?
又刻着字?
她走过去。
蹲下来。
盯着那块指骨。
上面没有字。
光滑的。
干净的。
她捞起来。
很轻。
很凉。
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确实没有字。
她把指骨放回水里。
指骨沉下去。
慢慢沉。
沉进河底。
沉进泥沙里。
不见了。
她站起来。
继续往回走。
走到村口。
李大爷站在那里。
“阿月,你又去河边了?”
阿月点头。
“以后别一个人去。”
“天黑了,危险。”
阿月没答话。
她走进村子。
走进屋里。
关上门。
躺下。
灯放在枕头边。
她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个影子。
很小。
像一只蝴蝶。
她盯着那个影子。
影子在动。
慢慢飞。
从这边飞到那边。
她坐起来。
看影子是从哪来的。
是灯。
灯的光照在天花板上。
光的边缘有一个缺口。
缺口形状像蝴蝶。
她躺回去。
闭上眼。
强迫自己睡。
半夜,她被一阵声音吵醒。
很轻。
像什么东西在爬。
她睁开眼。
屋里很暗。
灯还亮着。
但光很弱。
像快灭了。
她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个蝴蝶影子还在。
但不动了。
停在那。
她转头看向窗户。
窗户外面,有一个人影。
站着。
一动不动。
她坐起来。
盯着那个人影。
人影很高。
很瘦。
像一个竹竿。
她慢慢下床。
走到窗户边。
往外看。
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
吹着树。
树影在晃。
她松了一口气。
转身回去。
刚走一步,窗户上贴上一张脸。
惨白的。
浮肿的。
眼睛闭着。
嘴张着。
是河底那张大脸。
它贴在窗户上。
隔着玻璃看着她。
阿月退后一步。
那张脸睁开眼。
没有眼珠。
全是黑水。
黑水从眼眶里流出来。
顺着玻璃往下流。
它张嘴。
嘴里也没有舌头。
只有黑水。
黑水往外涌。
涌出来就顺着玻璃流。
它发出声音。
很轻。
很细。
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还……在……”
“还……在……”
“我……还……在……”
阿月转身就跑。
跑到门口。
拉开门。
跑出去。
跑到河边。
喘着气。
回头看屋里。
窗户上什么都没有。
那张脸没了。
她蹲在河边。
心跳得很快。
那张脸说什么?
“我还在”?
谁还在?
阴老?
河主?
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她低头看河面。
河面上的灯还亮着。
叔叔的灯在最中间。
她看着那盏灯。
灯闪了闪。
很慢。
像在说“别怕”。
阿月深吸一口气。
站起来。
走回屋里。
窗户上干干净净。
什么都没有。
她关上门。
躺回床上。
把灯抱在怀里。
灯很暖。
她闭上眼。
但不敢睡。
怕那张脸又贴上来。
怕它又看她。
怕它说“我还在”。
她就那么抱着灯。
睁着眼。
一直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她爬起来。
走到窗户边。
往外看。
窗外是河。
河面很清。
很静。
那些灯还亮着。
但没有那张脸。
她松了一口气。
洗脸。
吃饭。
然后去河边。
她蹲在河边。
看着叔叔的灯。
“叔叔,昨晚那张脸又来了。”
灯闪了闪。
“它说什么?”
灯闪了两下。
“我还在?”
灯闪了一下。
阿月看着那一下闪。
叔叔在说“是”。
她心里发毛。
“谁还在?”
灯闪了好几下。
很快。
很乱。
她看不懂。
但她觉得,叔叔在说“不知道”。
她站起来。
沿着河边走。
从村头走到村尾。
从村尾走到上游。
从上游走到下游。
河面上,除了那些灯。
什么都没有。
水里,除了那些石头和青苔。
什么都没有。
河底,除了泥沙。
什么都没有。
她停下脚步。
站在河边。
看着那条河。
那张脸说“我还在”。
但它在哪?
在水里?
在河底?
在她心里?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条河,还没有彻底干净。
还有东西。
还在暗处。
还在看她。
还在等。
她转身往回走。
走回屋里。
坐在桌前。
看着那些灯。
三盏灯。
一块铜片。
她伸手摸摸铜片。
那个“江”字。
很凉。
她盯着那个字。
字在动。
慢慢变形。
变成一个“鬼”字。
她愣住。
揉揉眼。
再看。
还是“江”。
没有变。
她松了一口气。
刚才看花了。
她放下铜片。
站起来。
去做饭。
切菜的时候,刀滑了一下。
切到手指。
血冒出来。
红的。
鲜红的。
她把手指放进嘴里。
吸了一下。
血止住了。
但伤口很深。
还在往外渗血。
她找了块布。
缠上。
继续切菜。
吃完。
洗碗。
然后去河边。
天又快黑了。
她站在岸边。
看着那些灯。
灯亮了。
一盏接一盏。
金色的。
照得河面很亮。
她蹲下来。
把手伸进水里。
水很凉。
她看着水里的倒影。
倒影里,她身后站着一个人。
很高。
很瘦。
像一个竹竿。
她猛地回头。
身后什么都没有。
她再看水里。
倒影里,那个人还在。
站在她身后。
低着头。
看着她。
她站起来。
退后一步。
水里的倒影也退后一步。
那个人也跟着退后一步。
她盯着那个倒影。
那个倒影也在盯着她。
她转身就跑。
跑回屋里。
关上门。
躺在床上。
抱着灯。
心跳得很快。
那个倒影是谁?
为什么在她身后?
为什么低着头看她?
她闭上眼。
不敢想。
灯很暖。
贴着心口。
她慢慢安静下来。
但不敢睡。
怕一睡着,那个倒影就从水里走出来。
走到她床边。
低着头看她。
她就那么抱着灯。
睁着眼。
一直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