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知是在一个下雨的早晨贴出来的。白纸黑字,盖着红章,贴在老街入口的布告栏上。苏磊撑着伞跑进来,脸色发白,“姐,贴了!拆迁通知!三个月内搬完!”苏棠正在给客人做脸,手没停。“知道了。”苏磊急了,“姐,你不去看看?”“看完了,该搬还是搬。”苏磊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转身出去了。王秀兰站在旁边,手里的毛巾掉在地上,捡起来,手还在抖。
雨下了整整一天。老街的路面坑坑洼洼,积水映着灰蒙蒙的天。陈姨坐在门口,看着雨发呆。修车铺的师傅站在门口骂,骂完进去,进去又出来骂。卖水果的大姐没出摊,在家收拾东西,收拾了一半,坐在地上哭。裁缝阿姨把缝纫机搬到了门口,踩着踏板,嗒嗒嗒,像是在跟雨声吵架。
苏棠做完脸,送走客人,站在门口看着雨。白衬衫被风吹得贴在身上,肚子鼓鼓的。沈方舟从单位赶回来,没打伞,浑身湿透了。他看见她站在门口,眉头皱了一下。
“怎么站这儿?进去。”
“等你。”
“进去。别感冒了。”
两个人走进屋里。苏棠拿了条干毛巾给他擦头发,他接过去自己擦。
“通知贴了?”他问。
“贴了。三个月。”
“来得及。”
“不是来不来得及的问题。是去哪儿的问题。”
沈方舟擦头的手停了一下。“我找了几个地方。城东有个新开的商场,一楼有铺位。城西有个临街店面,以前是个理发店,不干了。城南也有,远一点,但便宜。”
苏棠看着他。“你什么时候找的?”
“上周。”
“你怎么不跟我说?”
“怕你担心。”
她没说话,在他旁边坐下,靠在他肩膀上。
“沈方舟。”
“嗯。”
“我不想搬。”
“我知道。”
“但不得不搬。”
“嗯。”
她把手放在肚子上。孩子在动,踢了两下,像是也在抗议。
第二天,沈方舟请了一天假,带苏棠去看那几个铺位。城东的商场,一楼,位置不错,人流量大,但租金贵,一年三十万。苏棠站在空荡荡的铺位前面,算了算账。“做不起。我五家店加起来的利润,都不一定够付租金。”沈方舟没说话,带她去城西。临街店面,以前是个理发店,玻璃门上还贴着“转让”两个字。位置偏了一些,但租金便宜,一年八万。苏棠走进去,看了看。地方小,光线暗,墙皮脱落,卫生间在楼下。她站在里面,转了一圈。
“怎么样?”沈方舟问。
“比老街还破。”
“装修一下就好了。”
“装修要钱。搬也要钱。三个月,来不及。”
“来得及。我帮你。”
她看着他。“你不用上班?”
“请年假。”
“你年假几天?”
“十五天。”
“够吗?”
“不够就请事假。”
她没说话,走出那个铺位,站在路边。阳光很好,照在她脸上,她眯起眼睛。
“去城南看看。”她说。
城南的更远,开车要四十分钟。铺位在一栋老居民楼的一层,以前是个小卖部,关了半年了,门上落了一层灰。苏棠推开门,里面空荡荡的,地上有老鼠屎,墙上有水渍。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出来。
“不行?”
“太远了。老顾客不会来。”
沈方舟靠在车门上,看着她。“那怎么办?”
“再找。”
“再找就来不及了。”
“来不及也得找。”
两个人上了车,沈方舟发动车子,突突突的声音响起来。他没开走,坐在驾驶座上,握着方向盘。
“苏棠。”
“嗯。”
“如果实在找不到,就先租个地方过渡。等找到了再搬。”
“过渡也要钱。搬两次,花两次钱。我哪来那么多钱?”
“我出。”
“你有多少钱?”
“八千三。”
她看着他。“八千三,够干什么?”
“够付一个月房租。”
“然后呢?”
“然后下个月发工资。”
她没说话,把头靠在车窗上。窗外的街景往后退,树,房子,行人,红绿灯。
晚上,回到老街。陈姨端了一碗汤过来,放在桌上。“小苏,喝汤。你今天跑了一天,累了吧?”苏棠端起碗,喝了一口。“陈姨,你找到地方了吗?”陈姨在她旁边坐下。“找了。我儿子说让我搬去跟他住。”苏棠愣了一下,“你要搬走?”陈姨低下头。“嗯。老街拆了,我一个人住这儿也没意思。跟儿子住,还能带带孙子。”苏棠没说话。陈姨看着她,“小苏,你呢?找到地方了吗?”“还没有。”“慢慢找。不急。”陈姨拍了拍她的手,站起来走了。
苏棠端着那碗汤,没喝。汤凉了,上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沈方舟从屋里出来,在她旁边坐下。
“陈姨要搬走?”他问。
“嗯。跟她儿子住。”
“那挺好的。有人照顾。”
“嗯。”
她放下碗,把手放在肚子上。孩子在动,踢了一下,比平时重,像是生气了。
“沈方舟。”
“嗯。”
“我不想让宝宝生在其他地方。”
“我知道。”
“我想让他生在这里。生在这条老街。生在这扇旧木门后面。”
沈方舟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苏棠,老街会拆。但宝宝不会记得。他只记得你。你给他喂奶,你给他换尿布,你抱着他睡觉。这些,才是他的家。”
她看着他,眼眶红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遇见你以后。”
“你又来这套。”
他笑了。她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
第二天,沈方舟去了城投公司。郑副总不在,马经理接待了他。沈方舟把老街居民的情况说了一遍——三十多户人家,有老人,有小孩,有做小生意的。他们需要的不只是钱,是一个能活下去的地方。马经理翻了翻文件夹,“沈总,我们正在研究方案。再给我们一周时间。”沈方舟说“一周太长,三天”,马经理犹豫了一下,“行。三天。”
沈方舟走出城投公司,阳光很好。他站在台阶上,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掐了。拿出手机,给苏棠发了一条微信。
沈方舟:城投说三天给方案。
苏棠:能信吗?
沈方舟:不知道。但等三天再说。
苏棠:好。
苏棠:你什么时候回来?
沈方舟:现在。
苏棠:好。我给你留了饭。
沈方舟:好。
他走下台阶,上了五菱宏光。发动车子,突突突的声音响起来。挂挡,踩油门,面包车开了出去。
回到老街,苏棠站在门口。白衬衫,肚子鼓鼓的,手里端着一碗汤。她看见他,笑了。
“回来了?”
“嗯。”
“汤还热着。进来喝。”
他走过去,接过碗。排骨莲藕汤,莲藕炖得很烂,排骨脱骨。他喝了一口。
“好吃。”
“真的?”
“真的。”
她笑了,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沈方舟。”
“嗯。”
“不管老街拆不拆,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他看着她,看着这扇旧木门,看着这条坑坑洼洼的老街。
“好。”
他走进门,她跟在后面。门关上了,老街的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洒在门口。
远处的江面上,有船鸣笛,声音很低,传得很远。那艘船在平静的水域上漂着,但岸上的风越来越大。三个月倒计时,已经开始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