触手松开后的第二天，那些被小女孩点亮的等待光点开始从裂缝深处浮现。不是涌出，是飘出。像蒲公英的种子，像水面的浮萍，像所有太轻、太弱、无法独自存在的东西。它们飘到圆桌上空，密密麻麻，像星云，像雾霭。每一个光点都是一段没被看见的等待——等一个人回头，等一句话出口，等一扇门打开。等了，没等到。沉到反面深处，变成沉默的触手。现在被看见了，但它们还是太弱，弱到无法发光，无法发声，无法存在。
“它们需要依附。”小海把贝壳对着那些光点，听了很久，“不是依附光，是依附存在。它们自己没有能量，要靠别人的能量活着。”
“依附谁？”温母问。
小海指向圆桌上的每一个人。“我们。”
第一个被依附的是温母。一个淡金色的光点落在她的温暖光上，像雪花落在掌心，没有化，而是融了进去。温母的光颤了一下，不是疼，是重。像背了一个人走路，像手上多了一袋米。光点的重量不轻，但也不是不能承受。
“你可以吗？”魏晨问。
温母感知了一下。“可以。它不抢，只是待着。用我的能量维持自己。”
律者也被依附了。一个银灰色的光点落在他的节奏光上，像钟摆上落了一只蝴蝶。节奏没有乱，只是慢了半拍，然后恢复。光点在律者的能量中微微发亮，像充电的灯，像吃饱的婴儿。
陆鸣被依附了。一个青灰色的光点落在他的石头光上，石头没有碎，只是重了一点。他握着石头，像握着两个人的重量。
刘念被依附了。一个琥珀色的光点落在她的记忆光上，记忆没有乱，只是多了一层。像书架上多了一本书，像相册里多了一张照片。
小海被依附了。一个珠色的光点落在他的贝壳光上，贝壳里的海声多了一种声音，不是海，是呼吸。很轻，像婴儿睡觉时的呼吸。
溯源者被依附了。一个暗红色的光点落在他们的红光上，红光明了一下，又暗了一下，像心跳。不是被压制，是在适应。
深者被依附了。一个深蓝色的光点落在他们的引力光上，引力场出现了一个微小的凹陷，像湖面被投入一颗石子。凹陷没有扩大，只是在那里。
敲鼓人被依附了。一个褐色的光点落在他的鼓声上，鼓声多了一层回响，像在山谷里敲鼓，像在空房间里说话。
反声者被依附了。一个淡紫色的光点落在他们的耳鸣上，耳鸣多了一个声部，很轻，像远方的风铃。
林深被依附了。一个透明的光点落在她的透明紫光上，她的光没有变重，只是变得更深了。像水里加水，还是水，但更多了。
魏晨被依附了。一个银白色的光点落在她的透明光上，透明光里多了一个微小的、旋转的漩涡。漩涡不扩大，不缩小，只是转。像星系，像贝壳的纹路。
小女孩没有被依附。光点飘过她，像穿过空气，像穿过不存在的东西。
“它们为什么不找你？”魏晨问。
小女孩想了想。“因为我也是等待。等待不能依附等待，会一起沉下去。”
那晚，圆桌上多了无数细小的光点。它们不发光，只是待着。用别人的能量维持自己。不抢，不争，不叫，不闹。只是待着。像客人，像孩子，像所有还没学会自己走路的人。
但问题在第三天出现了。光点开始繁殖。不是分裂，是吸引。一个光点引来另一个光点，另一个引来更多。圆桌上空的光点密度越来越大，从星云变成了云层，从云层变成了乌云。温母的光被压暗了，像太阳被遮住，像炉火被压灭。
“太多了。”温母的声音从光点下面传来，很闷，“它们在繁殖。不是故意的，是本能。存在就要扩张，扩张就要占地方。”
律者的节奏开始出现延迟。每一个光点都在用他的能量，能量被分散，节奏就跟不上。他的脉动从每秒一次变成两秒一次，从两秒变成三秒。
“它们在吸我。”律者的声音很平静，但魏晨能听出下面的疲惫。
陆鸣的石头裂了。不是被砸裂，是被压裂。光点的重量太大，石头撑不住了。裂缝里流出不是光，是光点自己的能量——很淡，很稀，像兑了太多的水。
刘念的琥珀瓶里，记忆开始混在一起。不同光点依附在不同的记忆上，记忆与记忆之间开始渗透，像颜色在水里扩散，像声音在空气中混合。她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记忆，哪些是光点的记忆。
小海的贝壳里，海声被光点的呼吸淹没了。不是海声没了，是听不见了。像在集市里听不见自己的心跳，像在暴雨中听不见自己的呼吸。
溯源者的红光被压成了暗红。不是暮色，是瘀血的颜色。光点太重了，重到光都透不出来。
深者的引力场出现了无数微小的黑洞。不是真正的黑洞，是能量被抽空后留下的空洞。空洞在扩大，像饥饿的胃，像无底的井。
敲鼓人的鼓声被光点吸收了。敲一下，声音传不出半米。像在真空中敲鼓，像在棉花里说话。
反声者的耳鸣变成了白噪音。所有光点的呼吸、心跳、等待，混在一起，变成一片混沌。分不清谁是谁，分不清自己在哪里。
林深的透明紫光里，那些依附的光点开始互相排斥。不是打架，是抢位置。抢她光里最好的位置，离她最近的位置，最容易被看见的位置。她的光被挤出了棱角，不是皮肤，是铠甲。
魏晨的透明光里，那个银白色的漩涡变大了。不是扩大，是加深。像井被挖深，像洞被掏空。漩涡深处，有无数细小的、微弱的、快要熄灭的光点。它们不是在依附，是在躲。躲进魏晨的光里，躲进漩涡深处，躲进所有能藏的地方。
“它们在害怕。”魏晨感知着那些躲藏的光点，“怕被挤出去，怕没能量，怕消失。”
小女孩伸出手，接住一个飘浮的光点。光点在她手心跳动，像心跳，像呼吸。她没有能量给它们，但她有等待。她在等，光点也在等。等有人接住，等有地方待，等不再害怕。
那晚的裂缝深处，反面的余音在低语。不是攻击，是提醒。它在说：你们接住了碎片，接住了没被选择的自己，现在又接住了等待。你们能接多少？你们的能量有多少？你们自己，还要不要了？
那晚的日记，魏晨写了一句话：“今天，光点开始繁殖。不是故意的，是本能。存在就要扩张，扩张就要占地方。它们依附我们，用我们的能量活着。我们不拒绝，但不能全接。接不住，会一起沉。小女孩说，等待不能依附等待，会一起沉。她用手接住一个，只是接住。不给能量，只是陪。陪也是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