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同行
书名:青苗:逃荒路上的药田 作者:笔下有田 本章字数:4148字 发布时间:2026-04-23

这一夜,睡得极浅。

破庙里并不安静。二十几个人挤在一处,呼吸声此起彼伏。有人磨牙,咯吱咯吱。风从破屋顶的窟窿里灌进来,呜呜的。每次风声变大,庙墙上松动的砖就会跟着轻轻晃动。

阿稷在梦里往这边拱了拱,脑袋顶到大腿上。没有动。他身上的破棉袄蹭着手背,布料硬得像砂纸。

刘氏的呼吸始终不太均匀。时深时浅、偶尔停顿——像一个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听上去像睡着了一样。

月光从破屋顶的窟窿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小块冷白色的光斑。光斑缓缓挪着,从墙根挪到火堆边缘,最后落在一只空碗上。碗底残留的粥已经冻成了薄冰,被月光照得微微发亮。

意识沉进空间。当归芽又长了一小截,薤白的鳞茎分出了小瓣。蹲在田埂上,摸了一遍那些嫩绿的芽尖——至少这里的土是暖的。

退出空间。梦境像雪一样落下来。省中医院走廊的消毒水气味,爷爷教认药时摊在桌上的标本。然后是阿稷的眼睛——昨天他问“姐,你以前不认识这些的”时那双眼睛。然后是刘氏的声音——“你发烧的时候坐起来,叫不应”。然后是周婆子的目光。然后是雪,大片的雪,把一切都盖住了。

风声里混进了脚步声。踩在雪上,咯吱,咯吱。偏过头,从墙洞往外望。是暮色中见过的那个身影。他走过去,脚步声远了,被风声盖过。

之后就没有再睡了。天色一寸一寸地变——从漆黑到深灰,到灰蓝。

天还没亮透的时候,坐了起来。

身体是僵的。从后背到腰再到膝盖,每一处关节都像生了锈。活动脖子,颈椎咯吱响了一声。手指冻得发麻,搓了好几下才恢复知觉。嘴里的苦味比昨晚更重了。

破袄裹紧,先看了一眼阿稷——蜷在刘氏怀里,睡得正沉,嘴角挂着一点干了的粥渍。又看了一眼刘氏。面朝里侧躺着,呼吸均匀,但肩膀是绷着的。

目光收回来。地上的树皮画卷还在,炭条还攥在手里。把树皮卷起来塞进包袱,搓了搓手,往掌心哈了一口白气。

走到庙门口——然后看见了那个人。

坐在破庙外面的一块石头上。灰扑扑的旧棉袍,长条形的包袱搁在脚边。背靠着庙墙,微微仰着头,像是在看天,又像是在等天亮。听见脚步声,偏过头来。

第一次看清他的脸。三十出头的年纪——逃荒路上的人看起来都比实际年龄老。眉骨的线条很硬,嘴唇微微干裂。但那双眼睛很干净。不是逃荒人那种混着疲惫和麻木的干净,而是一种见过太多东西之后、反而沉静下来的干净。

“吵到你了?”声音比预想的低,带着一点北方口音的尾调。

“没有。”靠在门框上,“你怎么不进去?”

“醒得早,出来坐坐。”顿了顿,“里面人多,挤着反而冷。”

这话说得不对。破庙里好歹有墙,有挤在一起的人,绝对比一个人坐在外面的石头上暖和。但他说话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件不需要争辩的事实。没有拆穿。

“昨天晚上,”他忽然说,“你煮的东西,闻着有当归。”

目光顿了一下。“你也懂药?”

“懂一点。当归补血,薤白通阳。冬天能找到这些,不容易。”

说得很淡。但昨晚煮粥的时候,这个男人坐在庙外的石头上,隔着墙,隔着风雪,光凭气味就把罐子里的药材辨出来了。这不是“懂一点”的水平。

“你也是郎中?”

“算不上。”目光收回去,望向远处灰蓝色的天际线,“以前在军中学过一些。外伤处理、时疫防治,都是粗活。比不上你能认那么多。”

军中。这个词记下了。

“我叫陆晏。”他说,“陆地的陆,晏安的晏。”说话的时候没有看过来,目光还是落在远处。但有一种感觉——他不需要看,也知道反应。

“我姓沈,叫沈荇。荇菜的荇。”

陆晏点了点头。从石头上站起来,把长条包袱重新背到肩上。站起来之后才发现,比预想的还要高一些,肩宽背直,站在破庙门口,把风口挡住了大半。

“你们今天往哪个方向走?”

“东边。东边的山坡向阳,雪薄,植被密。”

“正好。我也往东。”

说完就转身去收拾东西了。没有问“能不能跟你们一起走”,也没有说“顺路搭个伴”。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然后把选择权留给了我。

看着他的背影。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很奇怪的从容——不是破罐破摔的麻木,而是一种笃定。好像不管发生什么,他都有办法应对。

破庙里陆续有人醒了。咳嗽声,收拾铺盖的声音,孩子被冻醒后的哭闹。赵老头走出来,看见陆晏,愣了一下。“这位是?”

“路上遇到的。也往东走。”

赵老头打量了陆晏一眼。看见陆晏肩上那个长条包袱的时候,目光停了一下。赵老头活了大半辈子,认得那是什么东西的轮廓。他没有说破,只是点了点头。

队伍在天光大亮的时候出发了。

沈有田推着板车走在最前面。赵大牛扛着锄头跟在后面。春草走在赵大牛身后,低着头,脚步很轻,像一只受了惊的麻雀。陆晏不远不近地走在队伍外侧。

走在板车旁边,一边走一边看路边的植被。雪比昨天薄了一些。有些地方已经开始化了,露出下面枯黄的草茎和贴地的绿叶。

脚步忽然停住了。路边一片向阳的缓坡上,积雪比别处都薄,露出下面一丛一丛的枯藤。藤蔓细长,缠绕在灌木上,藤上挂着干瘪的荚果,被风吹得沙沙响。

葛根。

蹲下去,顺着枯藤往下找。用手扒开雪和冻土,指尖触到一个硬实的、疙疙瘩瘩的表面。用力挖了几下,一截粗壮的块根露出来——外皮土黄色,比小臂还粗。野生葛根,而且是老葛。

“爹!把锄头拿来!”

接过锄头往下刨。冻土很硬,刨了十几下,额头上就冒出了汗珠,被冷风一吹,冰得头皮发紧。

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锄柄。“我来吧。”陆晏说。

他接过锄头,没有急着刨。先蹲下去看了看葛根的走向,又用手摸了摸土质的软硬,然后站起来,顺着根茎的纹理斜着下锄。动作不紧不慢,但每一锄都落在最省力的角度上。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整条葛根被完整地挖了出来。将近三尺长,外皮完好,没有断,没有伤。至少二十斤。够全队人吃两天。

赵大牛在旁边看得眼睛都直了。“这啥东西?能吃吗?”

“能。葛根。里面的粉可以冲糊糊喝,渣可以煮了吃。扛饿,还解表退热。”

赵老头蹲在板车旁边,摸了摸葛根的表面。“这东西,我在老家见过。山上长的,没人知道能吃。有一年闹春荒,我老伴儿说要不要挖来试试,我说别瞎弄,吃坏了肚子更麻烦。后来她就没提了。”沉默了一会儿,“要是那时候知道……”没有说完这句话。

认识一味药,就是多一条路。不认识,它就只是路边的野草。

队伍继续往前走。走了大约一个时辰,路边出现了一片低洼地。一眼就认出了那种地形——低洼积水,土壤湿润,是菖蒲和香附的理想生境。

雪层下面,果然有菖蒲。冬天的菖蒲地上部分已经枯了,但根茎还在泥里,横走的地下茎一节一节的,气味辛烈。又在旁边找到了香附——纺锤形的块茎,外皮黑褐色,香气浓郁。

“姐,这个又是啥?”阿稷蹲在旁边,眼睛瞪得圆圆的。

“香附。理气解郁的。谁胸口闷、总是叹气,就用这个。”

阿稷接过去,小心翼翼地放进怀里。他现在的怀里已经揣了好几样东西——当归、薤白、蒲公英的根,鼓鼓囊囊的,把破棉袄顶出一个不规则的形状。走路的时候那些东西互相碰撞,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看着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跟着爷爷上山采药。也是这个样子。怀里揣得满满当当,觉得自己像一座会走路的药房。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她以前连麦子和稗草都分不清。”

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几个人听见。没有回头,但知道说话的人是谁——周婆子。

“发烧烧了三天,差点埋了,突然就会认药了。你们不觉得奇怪?”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种隐秘的恶意,“李婶子说了,她那三天魂根本没在身子里。回来的是什么东西,谁知道呢。”

脚步声从后面赶上来。不是周婆子。是陆晏。

他走到旁边,步速保持一致,不远不近。身体刚好隔开了我和身后那些窃窃私语的人。像一面会移动的墙。

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侧脸在晨光里显得很平静。

“听见了?”

“嗯。”

“不问我?”

陆晏沉默了一会儿。“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前尘往事。”

喉咙里忽然有什么东西梗了一下。从醒过来到现在,面对过阿稷的质疑、刘氏恐惧的眼神、沈有田沉默的审视、周婆子隐秘的恶意。用“托梦”来解释,用药材知识来证明价值。做得很好了。

但陆晏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什么都不问的人。不是不关心。是知道有些事不需要问。

暮色再次四合的时候,队伍停在一处山坳里。三面环山,中间一块巨大的岩石,岩石底部有一个天然形成的凹陷,像一口浅浅的石锅。

蹲在岩石旁边处理今天挖到的药材。葛根洗净切片,一部分捣碎沉淀出粉。菖蒲根茎切片,香附掰成小块。又从空间里偷偷抓了一把小米混进去。

火光映在四周的山壁上,把山坳照成一个暖黄色的碗。人们围坐在火堆旁边,小口小口地喝着葛根粥。葛根粉让粥变得浓稠滑口,菖蒲和香附的辛香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暖烘烘的味道。

赵大牛喝了三大碗,把碗底舔了一遍。“阿荇妹子,你这手艺,等到了南边开个饭铺都能挣钱。”

春草蹲在旁边,抬起头认真地说了一句:“不是饭铺,是药铺。”

赵大牛愣了一下,哈哈大笑起来。“对对对,药铺。我错了。”笑声在山坳里回荡了一下。那个瞬间,压在每个人心上的东西,轻了一点点。

端着一碗粥,走到营地边缘。陆晏坐在那块大岩石的另一侧,背靠着石壁,手里拿着一块干硬的糠饼慢慢啃。把碗递过去。

“不用。”

“不是给你的。是换的。你帮我挖了葛根,这是工钱。”

他接过碗。喝了一口,动作停了一下。很短,短到一般人不会注意。但注意到了。

“怎么?”

“……没什么。很久没喝到当归的味道了。”

在他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两个人隔着一个人的距离,看着山坳里那团跳动的火焰。

“你在军中的时候,见过很多逃荒的人吗?”

沉默了好一会儿。“见过。饥荒,兵乱,瘟疫。都见过。”

“那些人后来怎么样了?”

没有回答。把碗里的粥喝干净,用拇指慢慢摩挲着碗沿的缺口。火光映在他的眼睛里,一跳一跳的。

“活下来的很少。”

抬起头,望见头顶的天空。云散了一些,露出几颗很淡的星星。

正要把碗收回去,忽然听见陆晏开口。“今天那个人说的那些话。你不用放在心上。”

手指停在碗沿上。

“逃荒路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你的秘密是认识药材,我的秘密是这个——”拍了拍膝盖上的长条包袱。“别人的秘密是见不得人好。不一样的。”

没有追问她的秘密是什么。只是告诉了她,他的秘密在哪里。

今天挖葛根时虎口磨出的水泡,好像不那么疼了。

山坳里,赵老头哼起了青州府的民谣。调子跑得厉害,词也记不全,断断续续的。但没有人笑他。春草把脑袋靠在赵大牛的肩膀上,眼皮已经开始打架了。沈稷抱着一根葛根须子,歪在刘氏怀里,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药材的名字。

周婆子坐在人群最外围,抱着孙女。眼睛越过火堆,落过来。感觉到了那道目光,但我没有回头。

火光在山壁上跳跃,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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