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经》比张无忌想象的要难得多。
不是字难认，是内容太杂。胡青牛这本册子虽然薄，但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没有一句废话。一种毒物，从形态、产地、毒性到解毒方法，写得极简，有时候一整页只有三五行字，但每行字背后都藏着几十种变化。
张无忌读到“七步倒”那一节的时候卡住了。书上写着：“七步倒，产西域，无色无味，入水即溶。中毒者七步内倒地，半个时辰内不解则死。解药：七步倒花蕊三钱，加甘草一钱，水煎服。”他反复读了三遍，总觉得哪里不对——毒物的解药里为什么会有毒物本身的花蕊？这不是以毒攻毒吗？但书上没有解释。
他拿着册子去找胡青牛。胡青牛正在药圃边上给一株丹参松土，头都没抬。
“七步倒那一节，你看不懂？”
“解药里为什么要加七步倒的花蕊？”
“七步倒的毒在叶、在茎、在根。花蕊是它全身唯一无毒的地方，而且花蕊中的汁液能中和叶茎根中的毒性。这是以毒攻毒。”胡青牛放下小铲子，拍了拍手上的泥，“《毒经》不是方剂书，它不讲道理，只讲结果。你不需要知道为什么，你只需要记住——什么毒，用什么解。”
张无忌沉默了。他是那种想知道“为什么”的人。谢逊教他武理的时候，不是让他死记硬背招式，而是让他理解发力的原理、重心控制、对手的破绽。因为理解了原理，才能在实战中随机应变。但胡青牛告诉他，毒术不一样——你不需要理解蛇为什么咬人，你只需要知道被蛇咬了用什么药。
“你不是学毒的料。”胡青牛看了他一眼，“你太喜欢刨根问底了。毒术不是学问，是经验。你以后行走江湖，遇到没见过的毒，别想着‘为什么’，想着‘怎么解’。解不了就跑，不丢人。”
张无忌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下午，他继续读《毒经》。读到“断肠草”那一节的时候，白猿忽然从柴房跑过来，蹲在他膝盖上，伸出爪子指着书页上的一个字，吱吱叫了两声。
张无忌低头看了看它指的那个字——“剧毒，入口即死”。他愣了一下，看着白猿的眼睛，白猿也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不像是在捣乱。
“你认识字？”张无忌问。
白猿歪了歪头，又指了指“入口即死”四个字，然后做了一个捂住嘴的动作。
张无忌盯着它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你是在提醒我不要吃？”白猿吱了一声，从他膝盖上跳下去，跑到药圃边上蹲着去了。
“这只猴子快成精了。”胡青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张无忌回头，胡青牛正站在茅屋门口，手里端着一碗茶，看着白猿。
“它叫白猿。”张无忌说。
“我知道。你说了八百遍了。”胡青牛喝了一口茶，“它比你有灵性。你学《毒经》学得愁眉苦脸，它翻了几页就记住了‘入口即死’。”
张无忌没有反驳。白猿确实比他有灵性——它不需要理解“为什么”，它只需要知道“这个不能吃”。从这个角度说，它比他会学毒。
傍晚，朱九真和武青婴来了。
朱九真的病已经好了，气色比生病之前还好。她穿着那件自己做的鹅黄色短袄，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腰带，头发束成马尾，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利落。武青婴跟在她后面，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还是那身月白色的衣裳，安安静静的。
“今天带了什么？”张无忌放下《毒经》，站起来。
“红烧肉。”朱九真把食盒放在木桌上，打开盖子，一股肉香飘了出来，“周掌柜前天请客，我帮了他一个忙，他送了我两斤五花肉。”
白猿闻见肉香，从药圃边上窜过来，蹲在桌角，眼巴巴地看着食盒。张无忌把它往后推了推，它又凑上来，再推，再凑。
“让它吃一块。”武青婴夹了一块肉，放在碟子里，递给白猿。白猿接过去，三口两口吃完，又眼巴巴地看着她。
“你喂它一次，它就赖上你了。”张无忌说。
武青婴又夹了一块。
三个人围着木桌坐下。朱九真吃饭快，武青婴吃得慢，张无忌吃到一半忽然停下来，看着朱九真。
“九真姐，你最近送信，有没有再看到那个穿青衣裳的姑娘？”
朱九真放下筷子，想了想：“前两天在刘家集附近看到过一次。她骑在马上，远远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就走了。没靠近，没说话。”
“她在等什么？”武青婴轻声问。
“等我们离开这里。”张无忌说，“或者等她自己不想等了。不管怎样，我们小心点。”
朱九真点了点头，继续吃饭。
吃完饭，武青婴收拾碗筷，朱九真走到药圃边上，蹲下来看那些草药。她认得几味——甘草、薄荷、金银花，都是在连环庄的时候见过的，但大部分她叫不出名字。
“你学的这些，以后能用上吗？”她问。
“能。”张无忌走过来，蹲在她旁边，指着一株开小黄花的草药，“这是蒲公英，清热解毒的。被毒蛇咬了，捣烂了敷在伤口上，能延缓毒性扩散。”
朱九真看了他一眼：“你学这些，是为了给你义父治眼睛？”
“不只是义父。”张无忌说，“以后行走江湖，难免受伤。自己会治，不用求人。”
朱九真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
“你跟你义父说的那个武学门道，你还记得吗？”
“记得。”
“你给自己评的四个段位，现在有变化吗？”
张无忌想了想：“内功还是高段，控制力比之前好了不少，应该能发挥出八成左右了。拳脚进步最大，胡先生的针灸和缝合让我对手的控制更精准了，应该到了中段。轻功没什么进步，还是在初段。心性——”他顿了顿，“还是中段到高段之间。心软这个毛病，没那么容易改。”
朱九真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你倒是清楚自己。”
“义父说过，看不清自己的人，练不好武。”张无忌站起来，“走吧，天快黑了。我送你们到隘口。”
三个人往谷口走去。白猿跑在前面，在隘口的石头上一蹲，等着他们。
“张公子。”武青婴忽然开口。
“嗯？”
“你在蝴蝶谷学完医之后，真的要去光明顶吗？”
张无忌沉默了一会儿：“要去。”
“为什么？”
“因为有人在那里等我。”张无忌没有说“有人”是谁。义父说过，光明顶见。义父不一定已经到了光明顶，但他答应过，就会去。
武青婴没有再问。
三个人在隘口分开。朱九真和武青婴骑马走了，张无忌站在隘口，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树林里，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谷。
白猿蹲在他肩膀上，吱吱叫了两声。
“你说她们变了？”张无忌拍了拍它的头，“是变了。变了很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