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九真的病来得快去得也快。八珍汤喝了三天,她的脸色从苍白转成了红润,精神也恢复了大半。第四天早上,她下床走了几圈,虽然还有些虚,但已经能自己吃饭、自己梳头了。
“你不用再来了。”她对张无忌说,“我自己能照顾自己。”
张无忌给她把了把脉,脉象平和,确实没有大碍了。他点了点头,收拾好银针和药箱,骑上马,带着白猿回了蝴蝶谷。武青婴送他到镇口,站在路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树林里,站了很久才转身回去。
胡青牛对张无忌的“旷工”没有说什么。张无忌回到谷里的时候,他正坐在药圃旁边的石头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头都没抬。
“回来了?”
“回来了。”
“人救活了?”
“救活了。”
“那就继续。”胡青牛把书放下,站起来,指了指药圃,“今天把那片地的草拔了。拔完继续背方剂。”
张无忌没有二话,挽起袖子开始拔草。白猿从马背上跳下来,蹲在田埂上看着他,打了个哈欠。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张无忌在蝴蝶谷的生活形成了一个固定的节奏:早上拔草、翻土、认药;上午跟胡青牛学方剂、脉诊、针灸;下午自己看书、练缝合、给胡青牛治内伤;傍晚煎药、整理药柜;晚上在柴房里点着油灯,把白天学的东西重新默写一遍,加深记忆。
胡青牛的内伤在第四次治疗之后彻底好了。那天晚上,张无忌收回内力的时候,胡青牛闭着眼睛坐了许久,没有说话。张无忌以为他睡着了,正要站起来,胡青牛忽然开口了。
“十年了。”他说,“十年没有这么舒服过了。”
张无忌没有说话。
“你救了我一命。”胡青牛睁开眼,看着张无忌,“一命换一命。你学完想学的,随时可以走。”
张无忌想了想,说:“胡先生,我还想学《毒经》。”
胡青牛看了他一眼:“你学毒干什么?”
“解毒。”张无忌说,“我以后行走江湖,难免遇到用毒的人。不会解毒,怎么救自己、救别人?”
胡青牛沉默了一会儿,从药柜最底层的抽屉里翻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扔在桌上。
“《毒经》。”他说,“自己看。看不懂的来问我。”
张无忌拿起那本册子,翻开第一页。上面用蝇头小楷写着:“天下毒物,不出草木金石虫兽之属。欲解毒,先识毒。不识其性,不解其毒。”
他看得入了迷。胡青牛的《毒经》和普通的毒术秘籍不同,它不讲怎么下毒,只讲怎么解毒。每一种毒物的性状、产地、毒性、中毒症状、解毒方法,都写得清清楚楚,有些还附了病例。
白猿蹲在他膝盖上,歪着头看那本册子,伸出爪子想翻页,被张无忌拍开了。
“你看不懂。”张无忌说。
白猿不服气地吱了一声,跳下他的膝盖,跑到药圃边上蹲着去了。
在镇子上,朱九真和武青婴的日子也步入了正轨。
朱九真继续给周掌柜送信,一天跑两三个镇子,早出晚归。她的骑术本来就很好,换了殷野王送的黑马之后更是如虎添翼,跑得又快又稳。周掌柜对她很满意,月底多给了她二钱银子的赏钱。
武青婴没有去找写信写状子的事。她性格内向,不擅长跟陌生人打交道,更不擅长替人打官司。她留在小屋里,做饭、洗衣、打扫,把两个人的生活打理得井井有条。朱九真每天送信回来,灶上总有热乎的饭菜等着她。
“青婴,你天天在家待着,不闷吗?”朱九真有一天吃饭的时候问。
“不闷。”武青婴说,“我看看书,做做针线,一天就过去了。”
朱九真看着她,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她知道武青婴不是不想出去做事,是不知道出去能做什么。在连环庄的时候,她学的是武功、女红、管家,没有一样能拿到外面去赚钱。帮人写信写状子?她读过书,但没读过律法条文,写不来状子。教书?镇上已经有了一个私塾先生,不缺人。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留在家里,把后方稳住。
“青婴。”朱九真放下筷子。
“嗯?”
“等张无忌学完医,咱们去了武当山,你想做什么?”
武青婴想了想,说:“开一家绣坊。我女红还行,可以接一些绣活。你送信,我绣花,够咱们吃饭了。”
朱九真笑了:“你绣花能绣出什么名堂?在连环庄的时候,你绣的帕子连丫鬟都看不上。”
武青婴没有生气,只是淡淡地说:“那时候绣的不是给自己用的。现在不一样了。”
朱九真愣了一下,没有再说话。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张无忌在蝴蝶谷学医,朱九真和武青婴在镇上生活,三个人每隔三四天见一次面,有时候在谷里,有时候在镇上。白猿每次见到朱九真和武青婴都特别兴奋,在她们身上爬来爬去,像见了亲人。
胡青牛对这个白猿从一开始的“别让它踩坏我的药圃”到后来的“别让它偷吃我的黄连”,态度变了不少。有一次白猿趁他不注意,从药柜上叼了一根甘草,蹲在房顶上嚼得满嘴白沫,胡青牛看见了,没有骂,只是说了一句:“它倒是识货,甘草甜。”
张无忌笑了笑,没有说“白猿”不是“它”。
这一天,张无忌正在药圃边上读《毒经》,白猿忽然竖起耳朵,冲着谷口的方向吱吱叫了两声。张无忌抬头看去,一个人影从隘口走了进来。
不是朱九真,不是武青婴。是一个年轻男子,二十出头,穿着一身灰色短打,腰间挂着一把短刀,步伐矫健,一看就是练家子。他的脸上有一道新伤,从眉骨划到颧骨,血迹还没干透。
“请问,胡青牛先生在吗?”那人的声音有些急,但还算沉稳。
张无忌站起来,走过去:“胡先生在。你是哪位?”
“明教,五行旗,锐金旗下掌旗副使,姓庄,叫庄铮。”那人抱了抱拳,“胡先生,我受伤了,想求您给看看。”
张无忌心里一动。庄铮,明教五行旗锐金旗掌旗副使,原著中在光明顶大战中与灭绝师太交手,被倚天剑所杀。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了他。
“你等一下。”张无忌转身走到茅屋门口,敲了敲门。
门开了。胡青牛站在门口,看了庄铮一眼,又看了张无忌一眼。
“明教弟子?”胡青牛问。
“是。”庄铮说。
胡青牛沉默了一下,侧身让开了门口:“进来吧。”
张无忌愣了一下。胡青牛不是改了规矩,说“明教弟子也不治”吗?怎么又改了?
庄铮进了茅屋,胡青牛关上了门。张无忌站在门口,没有跟进去。白猿蹲在他肩膀上,歪着头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胡青牛探出头来:“你进来。你来缝。”
张无忌走进茅屋。庄铮已经躺在窄床上了,上衣脱了,露出精壮的上身。他的左肋有一道很深的刀伤,皮肉翻开着,能看到下面的肌肉,但万幸没有伤到内脏。
“刀伤,没伤内脏,但皮肉开了。你来缝。”胡青牛把弯针和丝线递给张无忌。
张无忌接过针线,深吸一口气。他在猪皮上练了将近一个月,缝了几十块猪皮,但第一次在活人身上缝合,手还是有些抖。
“别抖。”胡青牛在旁边说,“你手一抖,针就偏了。偏了就得拆了重来。病人疼,你也累。”
张无忌稳住手,第一针扎进了皮肤。庄铮的身体绷了一下,但没有叫出声。张无忌一针一针地缝,针脚均匀,松紧适度,比他缝的第一块猪皮好太多了。缝到最后,他打了一个结,用剪刀剪断线头。
胡青牛低头看了看,点了点头:“行。上药,包扎。”
张无忌从药柜里拿出金疮药,撒在伤口上,用干净的布条包扎好。
庄铮从窄床上坐起来,活动了一下左臂,低头看了看包扎好的伤口,又看了看张无忌。
“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
“张无忌。”
“张无忌。”庄铮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谢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子,放在桌上。张无忌看了一眼胡青牛,胡青牛没有看他。
“银子收起来。”胡青牛说,“他不是我徒弟。他治你,是他自己的事。银子你跟他算。”
庄铮看了看张无忌。张无忌摇了摇头:“不用了。你走吧。”
庄铮犹豫了一下,把银子收起来,站起来,朝张无忌抱了抱拳,又朝胡青牛抱了抱拳,转身走了。
白猿蹲在门口,看着庄铮的背影,吱吱叫了两声。
“胡先生。”张无忌等庄铮走远了,才开口,“您不是说不治明教弟子了吗?怎么又——”
“我说不治,是我自己不想治。他是明教的人,伤得不轻,不治可能死。”胡青牛打断他,“我改规矩了,不是因为你。是因为我想通了。”
张无忌没有说话。
“规矩是人定的。”胡青牛看着窗外,“定规矩的时候有定规矩的道理,改规矩的时候有改规矩的道理。我不是圣人,我只是一个大夫。”
张无忌看着他,心里忽然对这个脾气古怪的中年男人多了几分敬意。
“胡先生,您以前是明教的人吗?”他问。
胡青牛没有回答。他转过身,拿起桌上的书,走出了茅屋。
白猿从门口跳上张无忌的肩膀,用脑袋蹭他的脸。
张无忌拍了拍它的头,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