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九真的烧在半夜又起来了。
不是白天那种温温吞吞的低烧,是猛的一下窜上来的那种。武青婴被她的呻吟声惊醒,伸手去摸她的额头,手指触到皮肤的那一刻像是碰到了烧红的铁锅。朱九真整个人烫得吓人,嘴唇干裂,脸上烧出了两团不正常的红晕,呼吸又急又浅,像是在梦里被人掐住了脖子。
“九真姐。”武青婴推了推她。朱九真没有醒,眉头紧紧地皱着,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音,像是在说什么,但听不清楚。
武青婴把冷毛巾敷在她额头上,毛巾刚放上去,没一会儿就被体温捂热了。她换了三次,朱九真的烧一点没退。桌上的水壶已经空了,姜汤也喝完了。武青婴站在屋子中间,手心全是汗,脑子里飞快地转——她懂一些简单的药理,知道发烧不是病,是症,是身体在跟什么东西打仗。但她不知道朱九真在跟什么打仗,不知道这一仗谁会赢。
她想到了张无忌。
张无忌会医术,有内力,他能救。但他在蝴蝶谷,在山里面。从镇子到蝴蝶谷,骑马要半个多时辰,走山路更慢。现在天还没亮,路上全是黑的。武青婴咬了咬牙,从墙上取下灯笼,点着了,又拿了一件厚衣裳披在身上。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朱九真——朱九真蜷在被子里,像一只被雨淋湿的猫。
“九真姐,我去找张无忌。你等着。”
门关上了。马蹄声远去,消失在夜色中。
蝴蝶谷的夜很安静。张无忌没有睡,他在柴房里点着一盏油灯,借着微弱的灯光看胡青牛给他的那本《医经》。白猿蜷在他怀里,已经睡着了,呼噜声均匀而绵长。
他看不进去。朱九真和武青婴今天没来,他总觉得有什么事。不是那种明确的、能说出来的担心,而是一种隐隐约约的不安,像一根刺扎在肉里,不疼,但让人坐不住。
他放下书,吹灭了灯。柴房外面,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地上,像碎银子。他正打算躺下,忽然听见谷口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马蹄声在深夜的山谷里格外清晰,越来越近,越来越急。白猿被惊醒了,从张无忌怀里蹿起来,竖起耳朵,冲着谷口的方向龇牙。张无忌披上外衣,快步走出柴房。
月光下,一匹马冲进了山谷。马背上的人伏着身子,看不清脸,但张无忌认出了那匹马——是武青婴骑的那匹黑马。马停下来的那一刻,武青婴几乎是滚下马背的,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
“张公子。”她的声音在发抖,不是累的,是急的,“九真姐烧得厉害,退不下去。”
张无忌没有多问,转身进了茅屋。胡青牛已经醒了,正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油灯,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看了武青婴一眼,又看了张无忌一眼,说:“你的药箱在柴房,银针在桌上。你自己去拿。”
“胡先生,您——”
“我不去。”胡青牛打断他,“我说过,非明教弟子不治。你治,我不拦着。但我不会出手。”他转身进了茅屋,关上了门。
张无忌没有时间争辩,跑回柴房,拿了银针包和药箱,又从药圃里采了几味药——柴胡、黄芩、连翘、金银花。他不知道自己用不用得上,但带着总比不带强。
“走。”他翻身上了马,把武青婴拉上来坐在身前。白猿从柴房跑出来,跳上张无忌的肩膀,紧紧抓着他的衣领。
马冲出了山谷。
武青婴指路,张无忌策马。夜风从耳边呼啸而过,白猿把脸埋在张无忌的衣领里,不敢抬头。张无忌一手挽缰,一手护着身后的武青婴,马蹄踩在山路上,碎石飞溅。
“前面左转。”武青婴在他身后喊。
张无忌勒马左转,差点冲进路边的灌木丛。他没有减速,他知道朱九真的烧等不了。
半个时辰的路,两炷香的工夫就跑完了。马停在镇子东头的小屋门口时,浑身是汗,口鼻喷着白气。张无忌跳下马,推开门,直奔朱九真的床边。
朱九真躺在床上,脸色红得不正常,嘴唇干裂起皮,眼睛闭着,眉头紧皱。张无忌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烫得吓人。他又搭上她的手腕——脉象浮数,洪大有力,是实热证。不是风寒入里化热,就是受了暑湿之邪,郁而化热。
“九真姐。”他叫了一声。朱九真没有反应。
张无忌没有慌。胡青牛教过他——看病先分表里虚实。朱九真脉象有力,不是虚证;高烧不退,不是表证。这是里实热证,病在阳明经。他打开银针包,抽出一根最细的,在朱九真的曲池、合谷、大椎、内庭四个穴位各扎了一针。捻转提插,手法不重,但针感要强。合谷穴扎下去的时候,朱九真的手动了一下,眉头皱得更紧了。
“武姐姐,烧水。”张无忌头也不抬。
武青婴已经在灶台前忙活了,水烧开了,她倒了一盆端过来。张无忌从药箱里拿出那几味药——柴胡、黄芩、连翘、金银花——放在一起,递给武青婴:“三碗水煎成一碗。煎好了端过来。”
武青婴接过药,去灶台煎药。
张无忌在床边坐下,双手掌心贴在朱九真的后背上,内力缓缓渡入。他的内力属性偏阳,但不是烈火那种阳,是春天的太阳那种阳——温暖,但不灼人。他用内力引导朱九真体内的气血运行,把郁积在阳明经的热邪慢慢疏散开,通过毛孔和肠道排出体外。
这个过程很慢。张无忌的内力经过这段时间的修炼,控制力已经比刚离开甘州时好了不少,但持续输出内力对体力的消耗还是很大。他的额头沁出了汗珠,后背的衣服湿了一片。
白猿蹲在床尾,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武青婴把药煎好了,端过来。张无忌收回内力,接过药碗,用勺子一勺一勺地喂给朱九真。朱九真在昏迷中吞咽得很慢,有时候药汁从嘴角流出来,武青婴用布巾轻轻擦掉。
一碗药喂完,天已经蒙蒙亮了。
张无忌伸手探了探朱九真的额头——烧退了一些,但还是烫。他又搭上她的手腕——脉象比刚才缓和了一些,洪大的势头减了几分,但还是快。
“再煎一碗。”他把药方又念了一遍。
武青婴没有多问,转身去煎第二碗。
张无忌重新把内力渡入朱九真体内。这一次,他感觉到朱九真体内的热邪已经散了大半,剩下的像一团散兵游勇,在内力的引导下慢慢消散。他不敢收力,怕热邪卷土重来。持续输出内力快一个时辰了,他的体力已经到了一个临界点——不是内力不够,是身体撑不住。九阳神功第五层的内力浑厚无比,但他的身体才十五岁,能承载的内力输出是有上限的。
白猿从床尾跳下来,跑到张无忌脚边,用脑袋蹭他的小腿,像是在说“你歇一会儿”。
张无忌没有歇。
第二碗药喂下去之后,朱九真的烧终于退了。
不是慢慢退的,是像潮水一样一下子退下去的。她额头上的温度从烫手变成了温热,脸上那不正常的红晕也消了,呼吸变得平稳,眉头舒展开来。张无忌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又搭了搭她的脉——脉象已经从浮数洪大变成了平缓柔和,虽然还有些虚弱,但已经脱离了危险。
他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收回内力,靠在床柱上,闭上了眼睛。太累了,累到不想说话,不想动,连睁眼都觉得费劲。
武青婴端着一碗粥走进来,看见张无忌靠在床柱上闭着眼睛,以为他睡着了。她轻手轻脚地把粥放在桌上,走到床边,探了探朱九真的额头。烧退了。
她转身看向张无忌,发现他没有睡着——他的眼睛睁开了,虽然有些发红,但很亮。
“张公子,你歇一会儿吧。”武青婴轻声说。
“不用。”张无忌坐直了身子,“她烧刚退,还不到一个时辰,得看着。万一再烧起来,得马上处理。”
武青婴没有劝,把那碗粥端过来:“那你喝碗粥。一夜没吃东西。”
张无忌接过粥碗,喝了一口。粥是白米粥,稠稠的,加了红枣和枸杞,是武青婴天没亮就开始熬的。他喝得很慢,一碗粥喝了大半,放下了碗。
“武姐姐,那个穿青衣裳的姑娘,最近还在吗?”他忽然问。
武青婴愣了一下:“在。昨天我去送信,在岔路口又看见她了。坐在路边看书。”
张无忌皱了皱眉。这个青衣女子从他们过黄河之后就一直断断续续地出现,不进谷,不接近,就那么远远地跟着。她在等什么?或者,她在替谁盯着他们?
“下次再看到她,别理她。”张无忌说,“也别跟她说话。”
武青婴点了点头。
天亮透了。阳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金色的线。白猿跳上床,蜷在朱九真的脚边,毛茸茸的身体贴着被子,眯着眼睛开始打盹。
张无忌又探了探朱九真的额头。没有再烧起来。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街景。镇子不大,早起的商贩已经开始摆摊了,卖菜的、卖早点的、卖布的,吆喝声混在一起,吵吵嚷嚷的,但听着让人安心。
“张公子。”武青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嗯?”
“九真姐醒了。”
张无忌转身。朱九真睁开了眼睛,正看着天花板,眼神有些茫然。她的脸色还苍白,嘴唇也没有血色,但眼睛是亮的。
“你醒了?”张无忌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朱九真慢慢转过头,看着他,看了几秒,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怎么在这儿?”
“你烧了一夜,武姐姐去找我来的。”张无忌伸手搭了搭她的脉,“烧退了,但身子还虚。今天别下床,躺着。”
朱九真没有说话,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了他身后的武青婴身上。武青婴站在桌边,手里端着一碗粥,正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谁都没有说话,但好像什么都说了。
张无忌站起来,走到桌边,拿起纸笔,写了一个方子——党参、白术、茯苓、甘草、当归、熟地、川芎、白芍。四君子汤合四物汤,八珍汤,补气血的。
“武姐姐,去抓药。”他把方子递给武青婴,“三碗水煎成一碗,早晚各一次,连喝三天。”
武青婴接过方子,看了看,收好,拿了银子出门了。
张无忌回到床边坐下,白猿从朱九真脚边爬起来,钻进他怀里,继续睡。
“你养的这个东西,比你还会挑地方。”朱九真的声音还是沙哑的,但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
“白猿。”张无忌习惯性地纠正。
朱九真没有力气跟他争,闭上了眼睛,嘴角微微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