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包车在乡间土路上颠簸了两个小时，许知行的胃里已经翻江倒海，但他的注意力全在窗外。
田地里的庄稼枯黄一片，像是被人抽干了生命力。路边的水沟里漂着可疑的白色泡沫，散发出刺鼻的化学气味。偶尔有村民经过，他们的表情麻木，眼神空洞，仿佛已经对一切失去了希望。
“就是前面。”李老倔指着远处一片低矮的房屋，“清河村，三个村子里最严重的。”
许知行下了车，脚踩在松软的泥土上，一股腥臭味扑面而来。他忍不住皱眉，但看到李老倔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又硬生生忍住了。
“走吧。”
村子里安静得可怕，偶尔能听到几声狗叫，却看不见几个人影。李老倔带着许知行走进第一户人家，那是三间破旧的土坯房，院子里杂草丛生。
“张嫂子在家吗？”
屋子里传来一阵咳嗽声，接着是缓慢的脚步声。一个中年妇女从门里探出头来，她的脸色蜡黄得像一张旧报纸，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整个人瘦得只剩皮包骨。
“是李叔啊。”她的声音有气无力，“这又是带谁来？”
“城里的律师，帮我们打官司的。”李老倔说，“让他看看你们家的情况。”
妇女盯着许知行看了几秒，突然笑了。那笑声比哭还难听。
“律师？来一个走一个，谁也帮不了我们。”她转身往屋里走，“进来吧，反正也不差这一个。”
许知行跟进去，屋子里的光线很暗，一股霉味扑鼻而来。土炕上躺着一个孩子，看起来七八岁，瘦得皮包骨，皮肤呈现出不正常的灰黄色。
“俺儿子。”妇女坐在孩子身边，轻轻抚摸着他的头，“从生下来就喝井水，现在三岁了，连路都走不利索。医院说是重金属中毒，治不好的。”
许知行的心猛地一沉。他掏出手机，悄悄打开录像功能。
“村里的井水，都被化工厂污染了。”妇女接着说，“他们排的废水渗到地下，我们喝的就是那个水。刚开始没人知道，后来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生病，一查才知道是中毒。”
“村里有多少人中毒？”
“说不清。”妇女摇头，“反正这三年，死了十几个，大多是癌症。剩下的也都差不多，要么浑身无力，要么浑身疼。年轻人能跑的的都跑了，就剩下我们这些跑不动的。”
许知行走访了十几户人家，情况大致相同。村民们的症状大同小异：面色蜡黄、身体浮肿、关节疼痛、浑身无力。孩子们从小喝着毒水长大，身体发育明显比同龄人迟缓。
癌症发病率是正常水平的十几倍。
这个数字在许知行脑海里不断回响。他不是第一次看到不公，但如此大规模的伤害还是让他感到一阵窒息。
傍晚时分，他和李老倔坐在村口的老槐树下，两人沉默了很久。
“许律师，”李老倔终于开口，“俺们这三个村，加起来上千口人。死的死，病的病，再这么下去，就完了。”
许知行掐灭手中的烟，眼神变得坚定。
“我会帮你们讨回公道。”
第二天上午，他开始联系鉴定机构。第一家听说被告是华兴化工，直接拒绝。第二家勉强同意，但开出的价格让许知行倒吸一口凉气。
“十几万？”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只是做个水质和土壤鉴定，怎么会这么贵？”
“华兴化工的案子，我们不敢接。”对方压低声音，“他们有关系，有背景，做这个等于砸自己的饭碗。你还是另请高明吧。”
一连打了十几家，得到的回复大同小异。许知行握着手机，第一次感到如此无力。
就在他准备放弃的时候，刘淑芬的电话打了进来。
“鉴定机构我帮你找到了。”
“真的？”许知行眼前一亮，“哪家？”
“省城的一家环境检测中心，我的老同学在那儿上班。”刘淑芬说，“不过价格方面……他们要二十万，说是风险费。”
二十万。
这个数字像一座大山压在许知行头上。村民们已经穷得叮当响，连看病的钱都没有，哪拿得出这么多鉴定费？
“能不能分期或者减免？”
“我问了，不行。”刘淑芬叹了口气，“他们也是冒着风险的，总不能让人家白干。”
许知行沉默了很久。
“先挂了，我再想想办法。”
他挂断电话，抬起头，却发现面前站着一个年轻女孩。女孩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扎着马尾辫，皮肤晒得黝黑，手里还握着一支录音笔。
“你是许知行许律师吧？”
许知行警惕地站起来：“你是谁？”
“我叫林小满，市电视台的实习记者。”女孩笑了笑，露出两颗虎牙，“我已经在暗中调查华兴化工三个月了，掌握了一些关键证据。”
许知行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她。
“我知道你不相信我。”林小满并不在意他的态度，“但我可以帮你用舆论压力逼迫对方就范。媒体的力量，有时候比法律更有效。”
“你想要什么？”
“真相。”林小满的眼神变得认真，“我只想让更多人知道这件事，让那些躲在背后的人付出代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