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律援助中心刚开门，冷气还没完全散尽，许知行就迎来了今天的第二批当事人。
为首的是个六十岁的老头，拄着枣木拐杖，花白短发硬得像钢丝，根根竖立。脸上刻满风吹日晒的皱纹，下颌骨方正，显得固执。身后一男一女穿着褪色的蓝布外套，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模样。三人站在许知行面前，显得格外局促，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着，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坐。”许知行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老头没坐，而是鞠了个躬。他的腰弯得很深，拐杖支撑着颤抖的身体，仿佛这一鞠躬用尽了全身力气。
“许律师，我是西城区三个村的村长，我叫李老倔。”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这么多话了，“我们要告华兴化工，污染了我们的水源。”
许知行记录的手停了下来。
“华兴化工？”
“就是西城那个化工厂。”李老倔拳头攥紧，指节突出，手背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蜿蜒，“他们排的废水渗进了地下井，现在村里上百口人身体都出了毛病，不是掉头发就是身上起红疹子，医院检查说是重金属中毒。”
许知行继续写着：“向环保局举报过吗？”
“举报过多少次了。”李老倔旁边的中年男人开口，声音闷闷的，“每次去，他们都说排放达标。我们自己找人检测过，水里的重金属超标十几倍，但环保局的人来查就说是达标的。”
“报告呢？”
“都被扣了。”李老倔说，“他们说我们找的检测机构没资质，我们自己送检的报告法院不认。起诉也起诉过，法院根本不受理。”
许知行停下笔。
他看着李老倔那双浑浊的眼睛，想起了二十年前自己的父亲——也是这样一个无权无势的普通人，被资本和权力碾压。那时候父亲也是这样站在别人面前，求爷爷告奶奶，最后还是被人踩在脚下。
“这个案子我接了。”许知行说。
刘淑芬正好从旁边经过，停下脚步。她花白的短发梳得整齐，深色夹克外套显得干练，眼角的皱纹里藏着担忧：“知行，想好了？这条路不好走。”
许知行点头：“不好走，也要走。”
李老倔嘴唇颤抖着，想要说些什么。这个倔强的老头，刚才进来时腰板挺得笔直，现在眼眶却有些红了。
“谢谢许律师。”他说，声音里带着鼻音，“我们四百多口人，就指着您了。”
送走他们后，许知行回到办公桌前，发现刘淑芬还没走。她双手抱胸，靠在隔板上，眉头皱成一个川字。
“华兴化工是本地纳税大户。”刘淑芬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什么不能被听见的秘密，“去年纳税额排全区前三，区里领导都指着它吃饭。”
“我知道。”
“区环保局局长孙德民，你记得吧？”刘淑芬说，音量又压低了几分，“华兴化工就是他在背后撑腰。之前有人告过，没一个成功的。有的律师接了案，开庭前就被人找去'谈话'，回来就主动撤诉了。有的当事人更惨，出门就被一群人围住，打得住了三个月医院。”
许知行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块光斑。他盯着那块光斑，思绪却飘回了二十年前。
那时候他才多大？十五岁，还是十六岁？反正还不够大，大到能保护母亲。大火那天晚上，他被母亲推出窗外，自己却没能再把她拉出来。那些火光、浓烟、哭喊，现在还会出现在梦里。
“刘姨，”许知行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您还记得我父亲吗？”
刘淑芬愣住了。
“二十年前，他也是这么被人欺负的。”许知行的声音还是很轻，“包工头欠他工钱，他去要，结果被人打断了一条腿。对方有关系，有背景，我父亲一个老实人，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后来那条腿就好了，但心里的伤，一直没再好。”
他抬起头，眼神变得坚定：“现在有人比他还惨，我不能不管。”
刘淑芬叹了口气。她看着许知行，仿佛看到了二十年前那个从废墟里爬出来的孩子，满身是伤，眼神里却烧着一团火。
“好吧。”她说，“既然你决定了，我支持你。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许知行点头：“谢谢刘姨。”
第二天上午，许知行刚到法律援助中心，陈小舟就递过来一个包裹。小伙子今天穿得比平时更正式，西装外套配运动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眼神里的青涩还是藏不住。
“许老师，一大早送来的，说是您的。”
许知行接过包裹入手很轻，像是只装了一张纸。他撕开外包装，里面果然是一张照片。
他自己的照片。
照片是偷拍的，角度很刁钻，明显是从某个高处往下照的。画面里许知行正走在法律援助中心门前的台阶上，眉头微皱，像是在思考什么。
照片下面有一行字，用打印机打出来的宋体：“别多管闲事。”
许知行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突然笑了。他把照片撕成碎片，扔进垃圾桶。
陈小舟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许老师，这……”
“没事。”许知行说，“去准备一下，我们下午去西城实地调查。”
他知道，对方已经注意到他了。
但那又怎样？
他既然决定接下这个案子，就没想过退缩。二十年前他能从废墟里爬出来，二十年后也一样能从这些牛鬼蛇神身上踏过去。
窗外，阳光正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