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响起时,许知行刚走出法院大门。
是赵雨薇。
“许律师,你在哪?”
“刚出法院,怎么了?”
“张明远死了。”
许知行停下脚步。阳光刺得他眼睛发疼,但他顾不上这些。
“什么时候?”
“今天凌晨。”赵雨薇的声音很低,“监狱方面说他是自杀。但我不相信。”
许知行握紧手机。二十年的线索,张明远是唯一活着的知情人。他这一死,所有的证据链都断了。
“他的遗物呢?有没有留下什么?”
“有。”赵雨薇说,“他写了封信,信里提到了一个名字。”
“李国强?”
“对。”赵雨薇顿了一下,“许律师,这个李国强是谁?”
许知行想起之前调查过的线索。李国强是二十年前的消防队长,负责调查昌盛制衣厂火灾的调查员。官方结论是他签字批准的,后来提前退休,住进了疗养院。
“他可能知道火灾的真相。”许知行说,“我去找他。”
“但他儿子说,他父亲三个月前中风,现在住在疗养院。”
许知行赶到疗养院时,李国强的儿子李明正在病房里给父亲擦手。老人躺在床上,瘦得只剩骨架,呼吸微弱得像风中的烛火。
“你是许知行?”李明抬起头,眼神警惕。
“我是。”
“我爸已经这样了,什么都问不出来。”
许知行看着床上的老人。他曾经签下那份有问题的火灾调查报告,二十年过去了,真相把他折磨得不成样子。
“李先生。”许知行放轻声音,“你父亲生前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照片、信件、或者什么笔记?”
李明想了想:“照片倒是有一张。他说是在火灾现场拍的,但我不知道放在哪。”
“能找到吗?”
“得回家找找。”
许知行刚要说话,手机响了。
是刘淑芬。
“知行,你快回来,出事了。”
“怎么了?”
“有人在法律援助中心等你,说是你母亲的故人。”
许知行心里咯噔一下。他看了一眼病床上的李国强老人,又看了一眼李明。
“李先生,我有点事要处理。找到照片的话,立刻联系我。”
走出疗养院时,许知行回头看了一眼。窗边的老人依然昏迷不醒,而李明已经开始翻找抽屉。
出租车窗外的景色飞速掠过,许知行无心欣赏。他不知道等待他的会是什么,但他知道——
二十年的谜题,远没有结束。
法律援助中心门口,刘淑芬已经在等他了。
“人呢?”许知行一下车就问。
“在办公室里。”刘淑芬的表情很复杂,“知行,这个人……他说他是当年昌盛制衣厂的工人。”
许知行愣了一下:“工人?”
“我问了,他不肯说更多。非要见到你才肯开口。”
许知行走进法律援助中心。办公室的门虚掩着,他推开门,看到一个陌生的老人坐在那里。
老人看起来七十多岁,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他的脸上刻满了皱纹,眼神浑浊,但此刻正盯着许知行看。
“你就是赵秀英的儿子?”老人问。
许知行点头:“您是?”
“我叫王德发。”老人说,“二十年前,我在昌盛制衣厂当车间主任。你母亲……她是我的工友。”
许知行感觉心跳加快了。他拉过一把椅子,在老人对面坐下。
“您知道什么?”
老人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浑浊的眼睛里泛起泪光。
“二十年。”他喃喃地说,“我以为这个秘密会带进棺材里。”
许知行没有催促。他知道,这种时候需要耐心。
终于,老人抬起头。
“你母亲……她不是意外死的。”老人的声音在发抖,“那场火,是有人故意放的。”
许知行感觉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虽然他早就猜到真相,但亲耳听到,还是让他浑身发冷。
“谁放的火?”
老人摇头:“我不知道是谁指使的。但我看到一个人……火灾发生那天晚上,我值夜班,亲眼看到张明远从厂长的办公室里出来,手里还拿着一个汽油桶。”
许知行握紧拳头。
“张明远?”
“就是后来的厂长。”老人说,“他当时还不是厂长,只是厂长的助理。但第二天,厂长死了,张明远就成了新厂长。”
许知行想起张明远在遗书里说过的话——他只是棋子。
“后来呢?”
“后来……”老人的眼泪流了下来,“后来你母亲发现了这件事。她去找张明远对质,但第二天就……”
他没有说下去,但许知行已经明白了。
母亲发现了真相,所以被杀。
“您为什么现在才说?”
老人苦笑:“我怕啊。那天晚上,有人找到我,警告我不要乱说话。否则……否则就会和我儿子一样。”
“您儿子?”
“他在火灾里死了。”老人的声音嘶哑,“他们说他是意外烧死的,但我知道……他是被人害死的,因为他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许知行沉默了很久。
“您今天来,是想……”
“我不想再躲了。”老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着光,“我儿子死了二十年,我老婆也走了。现在这世上,就剩我一个人。我不怕死了。”
他颤巍巍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照片。
“这是我儿子留下的。”他说,“火灾前一天,他拍到的。你看看。”
许知行接过照片。照片已经发黄模糊,但还能看清上面的内容——
那是昌盛制衣厂的厂房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轿车旁边,站着两个人。
其中一个是张明远。
另一个……
许知行的心脏猛地停跳了一拍。
那个人,他认识。
那是年轻时的陈德厚。
照片的角落,还拍到了轿车的车牌号。虽然模糊,但依稀能辨认出是政府用车。
“许律师。”老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这个秘密,我藏了二十年。现在交给你了。”
许知行紧紧握着照片,指甲陷进掌心。
二十年的真相,终于完整了。
陈德厚不仅是批准那个项目的人,更是直接参与纵火的主谋。张明远只是执行者,真正的棋手是他。
“谢谢您。”许知行站起身,郑重地向老人鞠躬,“您帮了我很大的忙。”
老人摆摆手:“去吧,去把真相告诉所有人。”
许知行走出办公室时,刘淑芬迎了上来。
“怎么样?”
许知行没有回答。他抬起头,看着法律援助中心墙上挂着的锦旗。那些都是当事人送来的,每一面背后都有一个故事。
“刘姨。”他开口,声音很平静,“我要继续调查。”
“还查?”
“陈德厚不是主谋。”许知行说,“他背后还有人。”
刘淑芬愣住了。
“你是说……”
“二十年前的火灾,不只是一个人的阴谋。”许知行看着窗外,“是一整个利益集团。”
他转身往外走。
“知行!”刘淑芬在身后叫他。
许知行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小心点。”刘淑芬说。
许知行点头,大步走进了城市璀璨的夜色中。
街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但他的心却如坠冰窖。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