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白事铺子
深秋的雨,像老天爷在哭丧。
林知秋缩着脖子穿过青石板巷,布鞋踩过积水,溅起的泥点在他洗得发白的裤脚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他今年四十三岁,头发却白了一半,不是那种银亮的白,是像枯稻草似的灰白,乱蓬蓬地支棱在头皮上。他的眼窝深陷,眼白泛黄,瞳孔却黑得过分,像两口枯井里沉着两颗浸了墨的石头。颧骨高耸,两颊凹陷,嘴唇常年干裂,习惯性地微微抿着,下唇中间有一道深深的齿痕——那是他紧张时咬出来的。
他手里攥着一把油纸伞,伞骨断了两根,伞面破了个洞,雨水顺着那个洞滴在他右肩的补丁上,洇出一片深色的痕迹。
"知秋——"巷口传来一声喊,沙哑得像砂纸磨木头。
林知秋脚步一顿,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他缓缓转过身,脖子转动的幅度很小,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他的嘴角扯出一个弧度,不是笑,是肌肉记忆般的抽搐,左脸颊的酒窝因此凹陷下去,但右脸颊却僵硬地绷着,形成一种古怪的不对称。
"张婶。"他开口,声音比雨声还轻,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张婶撑着一把黑布伞,伞沿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个尖尖的下巴和一张薄得像刀片似的嘴。她的嘴唇涂了层廉价的口红,被雨水晕开,边缘模糊,像刚吃过什么东西没擦干净。
"老陈头……走了。"张婶说这话时,眼睛从伞沿下抬起来,那是一双浑浊的黄眼珠,眼白上布满血丝,瞳孔却缩得很小,像针尖。她盯着林知秋,目光里有一种近乎贪婪的期待,"今晚,要人守夜。"
林知秋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那道凸起的骨头在松弛的皮肤下滑动,像只受惊的老鼠。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摸向左胸——那里贴身藏着个东西,隔着粗布衣裳,他能感觉到那东西的轮廓,方方正正,边缘硌手。
"我……"他的声音更轻了,尾音发颤,"我今晚有事。"
"你能有什么事?"张婶的嘴角撇了一下,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嘴角纹像两道刀疤刻进松弛的面皮里,"你那铺子,三个月没开张了吧?"
林知秋的脸色变了。不是变红,是变青,像蒙了层霜的白菜叶子。他的眼皮快速眨动了几下,睫毛上沾着的雨珠被抖落,在颧骨上划出一道水痕。他的右手从胸前移开,垂在身侧,手指蜷缩成拳,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老茧里。
"我去。"他说。
张婶笑了,露出两排黄黑的牙齿,门牙缺了一颗,黑洞洞的缺口像个小坟墓。"这就对了。老陈头无儿无女,就指望你了。纸人纸马,香烛纸钱,都得你亲手扎。他生前……最信你。"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一颗钉子,敲进林知秋的耳朵里。
林知秋没再说话。他转过身,继续往巷子深处走。他的背有些驼,右肩比左肩低,走路时右脚微微拖地,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那把破伞在他手里晃荡,伞面上的破洞像一只独眼,在雨幕中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背影。
巷子尽头,是一间低矮的瓦房。门楣上挂着块黑漆剥落的招牌,上面用褪色的金漆写着四个字:"林记纸扎"。招牌右下角裂了道缝,像张咧开的嘴。
林知秋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浆糊、竹篾和桐油的气味扑面而来。他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气味钻进他的肺里,像一双熟悉的手,轻轻抚过他的五脏六腑。他的肩膀松弛下来,驼背的弧度却更深了。
屋里很暗,只有北面高窗透进的一点天光。四壁摆满了纸扎——纸人、纸马、纸轿、纸房子,在昏暗中影影绰绰,像一群沉默的看客。那些纸人的脸都涂着惨白的底色,两颊抹上两团猩红的胭脂,嘴唇用朱砂点出一个僵硬的弧度,眼睛是两个黑洞,直勾勾地"望"着门口。
林知秋没有开灯。他熟门熟路地绕过那些纸扎,走到屋子中央的工作台前。台面上散落着竹篾、彩纸、浆糊碗和一把磨得发亮的剪刀。他放下破伞,伞面上的水珠滴落在地上,积成一小滩水渍。
他坐在那张磨得发亮的木凳上,凳面中间凹下去一个坑,正好嵌进他的臀部。他的手指抚过台面,指尖在竹篾的断口上停顿了一下,那里有一道新鲜的血痕——他昨天扎破了手指。
林知秋把手指举到眼前,对着天光端详。他的手指很长,骨节粗大,指腹和掌心布满老茧,但指背的皮肤却异常苍白,能看到底下青色的血管,像地图上的河流。那道血痕已经结痂,暗红色的痂皮边缘微微翘起,像片枯叶。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从他嘴角开始,慢慢向两边扩散,但眼睛却一动不动,黑沉沉的瞳孔里没有任何笑意。他的笑声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嘿嘿"两声,又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老陈头……"他对着空气说,声音沙哑,"你终于来了。"
他从怀里摸出那个方方正正的东西——是一面巴掌大的铜镜,镜面已经氧化发黑,边缘缠着一圈褪色的红绳。他把铜镜放在台面上,镜面朝天,然后俯下身,把脸凑近。
镜子里映出他的脸:灰白的头发,深陷的眼窝,干裂的嘴唇,还有那道从左眉延伸到太阳穴的疤痕——那是二十年前留下的,颜色已经变淡,像条浅褐色的蜈蚣趴在脸上。
林知秋盯着镜中的自己,瞳孔微微收缩。他的右手抬起来,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按在那道疤痕上,沿着它的走向,从眉心一直划到鬓角。他的指尖在颤抖,皮肤下的肌肉在手指的按压下微微起伏,像有东西在皮下游走。
"二十年了……"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二十年了,你还不肯放过我。"
他的眼眶红了,不是悲伤的红,是愤怒和恐惧混合的赤红,眼白上的血丝一根根暴起,像蛛网般蔓延。他的鼻翼翕动,呼吸变得粗重,胸膛剧烈起伏,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随着他的呼吸一起一伏。
忽然,他抓起铜镜,狠狠地摔在地上!
"哐当"一声,铜镜在泥地上弹跳了几下,镜面裂开一道缝,像道闪电劈在他的倒影上。
林知秋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像条离水的鱼。他的双手撑在工作台边缘,指节发白,指甲在木头上刮出几道白痕。他的头低垂着,灰白的头发遮住了脸,只能看到他干裂的嘴唇在翕动,像是在念叨什么,又像是在和什么人说话。
过了很久,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他直起身,用手背抹了把脸,手背上沾了一片水渍,不知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他弯腰捡起铜镜,用袖子擦了擦镜面上的泥,重新揣进怀里。
"该干活了。"他说,声音恢复了那种砂纸般的沙哑,"老陈头……等着呢。"
他点亮了油灯。
昏黄的光晕在工作台上投下一个圆,把那些纸扎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墙上扭曲成各种怪异的形状。林知秋从墙角抱出一捆竹篾,竹篾是去年秋天砍的,已经阴干,散发着淡淡的竹香。他的手指在竹篾间翻飞,像两只灵活的鸟,挑选、弯曲、捆绑,动作娴熟得不需要经过大脑。
他要扎一个纸人,给老陈头陪葬的纸人。
纸人的骨架很快成形,是个男人的形状,高约三尺,竹篾的关节处用麻绳扎紧,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林知秋把骨架立在工作台边,退后两步端详。他的头微微歪向左侧,左眼眯起,右眼瞪大,这是他的习惯动作——左眼近视,右眼正常,他看东西总是这样,像一只警觉的鸟。
"高了……"他自言自语,伸手把纸人的肩膀往下压了压,"老陈头……没那么高。"
他的手指在纸人的"肩膀"上停顿了一下,竹篾的棱角硌着他的掌心,带来一阵刺痛。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他也曾这样给一个人扎过纸人。那是个女人,他扎得很用心,用了最好的竹篾,最白的纸,最红的胭脂。他扎了三天三夜,扎完后,那个人就死了。
林知秋猛地缩回手,像是被烫到了。他的脸色又变青了,嘴唇哆嗦着,下唇中间那道齿痕被咬得更深,渗出一丝血珠。他抬手抹了把嘴,手背上一片猩红。
"不想了……不想了……"他念叨着,声音发颤,"干活,干活……"
他拿起一张白纸,开始糊纸人的"皮肤"。浆糊是用面粉熬的,已经有些发酸,刷在纸上,散发出一股发酵的气味。他的手腕转动,刷子在他手中像支笔,白纸上很快出现一个人形的轮廓。他的动作很快,但手很稳,每一笔都恰到好处,不多不少。
纸人的脸是最后糊的。林知秋裁了一张圆形的白纸,用浆糊贴在竹篾的"头"上。他拿起画笔,蘸了白颜料,在纸上涂抹。白色的底,红色的颊,黑色的眉,还有……眼睛。
他的笔尖悬在纸人的"眼睛"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油灯的火焰忽然跳动了一下,发出"噼啪"一声轻响。林知秋的手一抖,笔尖的颜料滴在纸人的"脸"上,像一滴黑色的泪。
"该死!"他低声咒骂,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恐慌。他抓起一块湿布,去擦那滴颜料,但越擦越脏,纸人的"脸"上晕开一片灰黑的痕迹,像块胎记。
林知秋盯着那片污渍,呼吸又急促起来。他的瞳孔放大,黑眼珠几乎占据了整个眼眶,眼白只剩下细细的一圈。他的嘴唇哆嗦着,牙齿碰撞发出"咯咯"的轻响。
"像……太像了……"他喃喃道,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和你一样……都是……都是……"
他没有说完。他的手一扬,把那个糊坏了的纸人骨架扔到了墙角。纸人在地上滚了两圈,竹篾的关节发出断裂的"咔嚓"声,散成了一堆碎片。
林知秋坐在凳子上,双手抱头,手指插进灰白的头发里,用力拉扯。他的头皮被扯得发红,几缕头发被扯断,飘落在工作台上。他的身体在颤抖,从肩膀到手臂,再到手指,像秋风中的落叶。
"我受不了了……"他的声音从指缝间漏出来,带着哭腔,"二十年……整整二十年……你每天晚上都来……你到底想要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屋子里只有油灯燃烧的"噼啪"声,和窗外越来越大的雨声。
过了很久,林知秋抬起头。他的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片死灰般的苍白。他的眼睛红肿,下眼睑挂着两个青黑色的眼袋,像被人打了两拳。他站起身,走到墙角,把那个散架的纸人捡起来,一根根竹篾,一片片碎纸,重新拼凑。
"重新扎……"他说,声音平静得可怕,"给老陈头……扎个好的……"
夜深了。
雨还在下,但小了一些,从"哗哗"变成了"沙沙",像无数只蚕在啃食桑叶。林知秋终于扎好了纸人,立在屋子中央。那是一个男纸人,三尺高,穿着黑色的纸寿衣,头戴纸帽,脚蹬纸靴,脸上涂着惨白的底色,两颊两团猩红,嘴唇一点朱砂,眼睛是两个黑洞。
林知秋退后几步,歪着头端详。他的左眼眯起,右眼瞪大,目光在纸人身上来回扫视,从头顶到脚尖,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下巴,胡茬扎得指腹发痒——他已经三天没刮胡子了。
"还缺……"他喃喃道,眉头皱成一个"川"字,眉心的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缺了点什么……"
他的目光落在纸人的"手"上。那是一双用白纸糊成的手,五指分明,但掌心是空的。林知秋忽然想起,老陈头生前最爱抽烟,总是夹着一支旱烟杆,蹲在门槛上,眯着眼睛看天。
"烟杆……"他眼睛一亮,瞳孔里闪过一丝活气,但很快又黯淡下去,"得扎杆烟……"
他从角落里翻出一小卷黄纸,裁成细条,搓成一根纸烟杆的形状,又用黑纸剪了个烟锅,粘在杆头。他把烟杆插在纸人的"手"里,退后两步再看。
纸人"夹"着烟杆,黑洞洞的眼睛"望"着前方,嘴角那抹朱砂点的弧度,在油灯下看起来像是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林知秋盯着纸人的"眼睛",忽然觉得那黑洞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他的瞳孔猛地收缩,身体向后一仰,差点摔倒。他扶住工作台,指节发白,心跳如鼓,耳朵里嗡嗡作响。
"幻觉……又是幻觉……"他喘着气,用手背抹了把额头的冷汗,"二十年了……还是这样……"
他不敢再看那个纸人。他转过身,开始收拾工具,把竹篾归拢,浆糊碗盖好,剪刀擦净。他的动作很快,带着一种逃离的急切,把东西弄得乒乒乓乓响。
忽然,他停住了。
他的耳朵动了动,像只警觉的野兽。他缓缓转过头,目光投向门口。
门是关着的,门缝里透进一线昏黄的光——是巷子里的路灯。但那光忽然暗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门外经过,挡住了光。
林知秋的呼吸停滞了。他的眼睛瞪得极大,眼白上的血丝根根暴起,黑眼珠缩成针尖大小。他的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两排发黄的牙齿,下唇中间那道齿痕在颤抖。
"谁……"他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嘶哑得不成样子。
门外没有回答。只有雨声,"沙沙"的雨声,像无数只脚在青石板上走动。
林知秋的脚步像被钉在了地上。他想动,但双腿像灌了铅,沉重得抬不起来。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摸向左胸,隔着粗布衣裳,他能感觉到那面铜镜的轮廓,方方正正,边缘硌手。
门缝里那线光又暗了一下。
"吱呀——"
门开了。
不是被推开的,是自己开的,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拉开。冷风夹着雨丝灌进来,油灯的火焰剧烈跳动,在墙上投下疯狂舞动的影子。
门口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是一个纸人。
三尺高,穿着黑色的纸寿衣,头戴纸帽,脚蹬纸靴,脸上涂着惨白的底色,两颊两团猩红,嘴唇一点朱砂,眼睛是两个黑洞。它的"手"里,夹着一杆纸烟杆。
林知秋的瞳孔放大了,黑眼珠几乎占据了整个眼眶。他的嘴巴张大,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叫,喉咙里"嗬嗬"作响,像只被掐住脖子的鸡。他的身体向后仰去,双手在空中乱抓,碰倒了工作台上的浆糊碗,"哐当"一声,浆糊洒了一地。
纸人"站"在门口,一动不动。黑洞洞的眼睛"望"着林知秋,嘴角那抹朱砂的弧度,在风雨中看起来像是个狰狞的笑。
"你……你……"林知秋的手指颤抖着指向纸人,指甲在空气中划出虚弱的弧线,"不可能……我明明……我明明把你……"
他的话没有说完。纸人忽然"动"了。
不是走路,是"飘"。它的纸脚离地三寸,在风雨中缓缓向前"滑"动,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像蛇在草地上游走。它所过之处,地上的浆糊被"踩"出一排纸脚印,惨白惨白的,在泥地上格外刺眼。
林知秋想跑,但腿软得像面条。他向后爬去,手肘撑地,膝盖在泥地上拖出两道痕迹。他的脸扭曲成一团,五官挤在一起,额头上的青筋像蚯蚓般暴起,汗水混着雨水从发梢滴落,在下巴上汇成一串水珠。
"别过来……别过来……"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像是个被吓坏了的孩子,"我错了……我知道错了……你放过我……放过我……"
纸人停在了他面前三尺处。它"低头",黑洞洞的眼睛"望"着瘫在地上的林知秋。它的"手"抬起来,把那杆纸烟杆举到"嘴边",做出一个吸烟的动作。
然后,它"开口"了。
声音不是从它"嘴"里发出来的,是从四面八方,从墙壁里,从地板下,从风雨中,同时响起。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轻柔,空灵,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知秋……你扎的纸人……真好看……"
林知秋的身体僵住了。他的眼睛瞪得极大,眼白几乎占据了整个眼眶,黑眼珠缩成两个针尖,在眼眶里疯狂颤动。他的嘴唇哆嗦着,牙齿碰撞发出"咯咯"的巨响,下巴脱臼般向下垂着,涎水从嘴角流出,拖出一条晶亮的线。
"阿……阿秀……"他终于挤出了这个名字,声音像是从坟墓里挖出来的,"是……是你……"
纸人没有回答。它"转身",向门口"飘"去。风雨中,它的纸寿衣猎猎作响,像一面黑色的旗帜。它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黑洞洞的眼睛最后"望"了林知秋一眼。
然后,它消失在风雨中。
林知秋瘫在地上,像一滩烂泥。他的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拉风箱般的"嗬嗬"声。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门口,瞳孔涣散,没有焦点。
过了很久,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从他喉咙深处发出来,先是低低的"嘿嘿",然后越来越高,越来越尖,像只被掐住脖子的夜枭。他笑着,眼泪却从眼角流出来,顺着脸颊的皱纹蜿蜒而下,在下巴上汇成一滴,落在泥地上,洇出一个小小的湿痕。
"阿秀……"他笑着,哭着,念叨着,"你来接我了……你来接我了……"
他从怀里摸出那面铜镜,镜面已经裂了,那道裂缝把他的脸劈成两半。他举起铜镜,对着门口,对着风雨,对着那个纸人消失的方向。
"我来了……"他说,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像一潭死水,"我来了……"
铜镜从他手中滑落,"哐当"一声,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了那个纸人留下的脚印旁。镜面朝天,裂缝中映出昏黄的油灯光,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二十年的黑暗。
第二章:守灵
老陈头的灵堂设在祠堂里。
林知秋到的时候,雨已经停了,但天还是阴的,像口倒扣的黑锅,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祠堂门口挂着两盏白纸灯笼,在湿冷的空气中微微摇晃,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灯笼上各写着一个黑色的"奠"字,墨迹被雨水晕开,边缘模糊,像两只流泪的眼睛。
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他的背比昨天更驼了,右肩低垂,整个人向右侧倾斜,像棵被雷劈过的老树。他的头发被雨水打湿,一缕缕贴在头皮上,露出大片灰白的头顶。他的脸是青灰色的,眼窝深陷,眼圈乌黑,嘴唇干裂发白,嘴角却挂着一丝古怪的笑——那笑容不达眼底,眼睛里的黑沉沉得像两口枯井。
他手里提着一个竹篮,篮子上盖着一块白布,布底下是他连夜扎好的纸人、纸马、纸钱,还有一杆纸烟杆。篮子的提手被他攥得死紧,指节发白,青筋在手背上像蚯蚓般凸起。
"知秋来了?"张婶从祠堂里迎出来,脸上堆着笑,但那笑容像贴在面皮上的纸,一戳就破。她的眼睛在林知秋脸上扫了一圈,瞳孔微微收缩,像只嗅到血腥味的猫,"哟,脸色这么差?没睡好?"
林知秋的眼皮垂下来,遮住了半个眼珠。他的嘴角抽动了一下,那道从左眉延伸到太阳穴的疤痕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刺眼。"没事,"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木头,"老陈头……在哪?"
"里头呢。"张婶侧身让开,目光却黏在林知秋背上,像两条冰冷的蛇,"你先去上柱香,然后……守着。今晚……你一个人守。"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很轻,但林知秋的身体还是僵了一下。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摸向左胸——那里,铜镜已经不在了,但他还能感觉到那个方方正正的轮廓,像一道烙印,刻在骨头上。
"一个人?"他重复道,声音发颤。
"老陈头无儿无女,"张婶叹了口气,那声叹气像是从肺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陈年烟味,"村里人……都怕。只有你……你和他……最亲。"
最亲。这两个字像两颗钉子,敲进林知秋的耳朵里。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那道疤痕跟着扭动,像条活过来的蜈蚣。他没有再说什么,提着竹篮,低着头,走进了祠堂。
祠堂里很暗,只有灵前的两盏长明灯发出昏黄的光。那光是抖动的,像随时会熄灭,把灵堂里的一切都照得影影绰绰,虚实难辨。空气中弥漫着香烛的气味,混合着尸体特有的甜腥味,像一块发酵过度的糕点,腻得人反胃。
老陈头躺在灵床中央,身上盖着一床白被单,只露出一张脸。他的脸是蜡黄的,像涂了一层蜡,皮肤紧绷在骨头上,把颧骨和下颌的轮廓勾勒得格外分明。他的眼睛是闭着的,但眼缝里没有完全合拢,露出一线灰白的眼白,像半开的窗,窥视着人间。他的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两排黄黑的牙齿,门牙缺了一颗——那是去年冬天啃冻梨时崩掉的。
林知秋站在灵床前,低头看着老陈头的脸。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恐惧,有悲伤,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他的嘴唇哆嗦着,下唇中间那道齿痕被咬得发白,像道新添的伤疤。
"老陈头……"他开口,声音轻得像片羽毛,"我来了。"
他从竹篮里取出纸人,立在灵床一侧。纸人穿着黑色的寿衣,头戴纸帽,脚蹬纸靴,手里夹着那杆纸烟杆。在昏黄的灯光下,纸人的脸惨白惨白,两颊的猩红像两团凝固的血,嘴角那抹朱砂的弧度,似笑非笑。
林知秋盯着纸人的"眼睛",那两个黑洞洞的窟窿,忽然觉得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转动。他的瞳孔猛地收缩,身体向后一仰,差点碰翻了长明灯。他扶住灵床的边框,指节发白,指甲在木头上刮出几道白痕。
"又是……幻觉……"他喘着气,用手背抹了把额头的冷汗,"一定是……没睡好……"
他不敢再看那个纸人。他转过身,从竹篮里取出香烛,在灵前的烛火上点燃。香头冒出袅袅的青烟,散发出一股刺鼻的气味。他把香举过头顶,对着老陈头的遗体,深深鞠了三个躬。
第一躬,他的腰弯到九十度,脊椎骨发出"咔吧"一声轻响。他的脸对着地面,能看到青砖缝里长出的青苔,湿漉漉的,像一片微型森林。
第二躬,他的目光落在灵床的床腿上,那里有一道新鲜的划痕,像是指甲抓出来的。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但动作没有停。
第三躬,他直起身,把香插进香炉。香炉里的灰已经满了,香插进去,歪歪斜斜的,像几个醉汉靠在一起。青烟升起,在灵前缭绕,把老陈头的脸遮得若隐若现。
林知秋退后两步,在灵前的蒲团上坐下。蒲团是草编的,已经磨得发亮,坐上去硬邦邦的,硌得屁股疼。他盘起腿,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盯着那两盏长明灯,一眨不眨。
灯油是桐油,燃烧时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灯芯上结出一朵灯花,忽明忽暗。林知秋盯着那朵灯花,看着它慢慢变大,变黄,然后"啪"的一声爆开,溅出几点火星。
他的眼皮渐渐沉重。他强撑着不睡,但困意像潮水般一波波涌来,把他的意识淹没。他的头一点一点,像只啄米的鸡,下巴不时磕在胸口,发出轻微的"咚"声。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惊醒了。
不是被声音惊醒的,是被一种感觉——一种被注视的感觉。那种感觉很强烈,像有两道实质的目光,刺在他的后背上,烫得他皮肤发麻。
他的身体僵住了,保持着低头的姿势,不敢动。他的耳朵竖起来,捕捉着祠堂里的每一个声音:长明灯的"噼啪"声,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远处传来的几声犬吠……还有,另一种声音。
"嗬……嗬……"
像是呼吸声,又像是拉风箱的声音,从灵床的方向传来。
林知秋的瞳孔放大了,黑眼珠几乎占据了整个眼眶。他的脖子像生锈的轴承,一格一格地转过去,转向灵床的方向。
老陈头还是躺在那里,盖着白被单,一动不动。
但那个纸人……不见了。
林知秋的呼吸停滞了。他的眼睛在灵堂里疯狂扫视,从墙角到梁上,从供桌到门槛,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他的眼球在眼眶里快速转动,像两颗受惊的弹珠,眼白上布满了血丝。
"在哪……在哪……"他喃喃自语,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的目光落在了灵床上。白被单下,老陈头的轮廓清晰可见,头、肩、胸、腿……但就在老陈头的脚边,被单的边缘,露出了一角黑色的纸。
林知秋的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他缓缓站起身,膝盖因为久坐而发麻,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爬。他踉跄了一下,扶住供桌,桌腿在青砖地上划出刺耳的"吱嘎"声。
他一步一步向灵床走去。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没有实感。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角黑色的纸,看着它随着他的靠近,一点一点从被单下"露"出来。
是一顶纸帽。黑色的,圆圆的,帽檐上印着金色的纹路——那是他亲手画的,一笔一划,用了最好的金粉。
纸帽下面,是一张脸。
惨白的底色,两团猩红的胭脂,一点朱砂的嘴唇,还有两个……黑洞洞的眼睛。
纸人"躺"在老陈头的脚边,盖着白被单,只露出一张脸。它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天花板,嘴角的朱砂弧度在昏黄的灯光下,像是一个满足的微笑。
林知秋的腿一软,跪在了地上。他的膝盖磕在青砖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但他感觉不到疼。他的眼睛瞪得极大,眼白几乎占据了整个眼眶,黑眼珠在眼眶里疯狂颤动,像只被困住的苍蝇。
"不可能……"他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哭腔,"我明明……我明明把你放在……"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纸人"动"了。
它的"头"缓缓转过来,发出纸摩擦的"沙沙"声,像蛇在蜕皮。它"望"向林知秋,黑洞洞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光彩,但林知秋却感觉到一种实质的注视,冰冷,贪婪,像两条蛇钻进了他的眼眶。
"嗬……嗬……"
那声音又响起了,这次更清晰,是从纸人的"喉咙"里发出来的。它的"嘴"没有动,但声音却实实在在地传进了林知秋的耳朵,像是从他脑子里直接响起的。
"知秋……"那声音说,轻柔,空灵,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你扎的纸人……真好看……"
林知秋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像只被宰的猪。他的身体向后仰去,双手撑地,在青砖上胡乱抓挠,指甲断裂,渗出血丝。他的脸扭曲成一团,五官挤在一起,额头上的青筋像蚯蚓般暴起,嘴巴张得极大,露出两排发黄的牙齿和猩红的喉咙。
"阿秀!阿秀!"他哭喊着,声音嘶哑得像破锣,"我错了!我知道错了!你放过我!放过我!"
纸人缓缓从灵床上"坐"起来。它的动作很僵硬,关节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像台生锈的机器。它"坐"在老陈头的脚边,"低头",黑洞洞的眼睛"望"着瘫在地上的林知秋。
"放过你?"它"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回音,"二十年前……你可曾……放过我?"
林知秋的身体僵住了。他的哭喊戛然而止,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他的眼睛瞪得极大,瞳孔涣散,没有焦点。他的嘴唇哆嗦着,牙齿碰撞发出"咯咯"的巨响,涎水从嘴角流出,拖出一条晶亮的线。
二十年前。那个雨夜。那口井。那面铜镜。
记忆像潮水般涌来,把他淹没。
第三章:二十年前
二十年前的林知秋,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那时的他,二十三岁,头发乌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竹簪别在脑后。他的脸是圆的,饱满得像个月亮,两颊红润,眼睛明亮,像两颗浸在水银里的黑葡萄。他的嘴唇总是微微上扬,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左脸颊有一个深深的酒窝,盛满了年轻人的朝气。
他是村里最好的纸扎匠。他扎的纸人,栩栩如生,连县城里的人都慕名而来。他扎的纸马,四蹄生风,仿佛随时会腾空而起。他扎的纸房子,雕梁画栋,连窗棂上的花纹都一丝不苟。
他有一个未婚妻,叫阿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