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行开始调查陈德厚的过去。
他用了三天时间,走访了十多个渠道,却只得到一个结论:这个人远比想象中更加狡猾。二十年间,他利用权力编织了一张庞大的关系网,庇护了无数违法犯罪行为。每一条线索查到一半就会断掉,像是有人提前预料到他的行动,提前斩断了所有可能。
第一天,他去了工商局。工作人员告诉他,陈德厚名下的公司早在十年前就已经注销,所有的财务记录都被封存。他又去了税务局,得到的答复如出一辙——资料已超过保存期限,无法查询。
第二天,他试图联系当年与陈德厚共事的官员。电话打过去,十个里有九个直接挂断,剩下一个接通后听说他的名字,立刻找借口说有急事要忙。
第三天,他甚至找到了几个当年昌盛制衣厂的供应商。那些人一听要谈陈德厚,连见面的机会都不给,直接在电话里拒绝了。
许知行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无力感。这个对手不是张明远那种可以正面击败的人,而是一棵根深叶茂的大树,他的根系已经深入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这天傍晚,他终于找到了当年负责调查火灾的消防队长李国强的儿子。
李国强的儿子叫李明,四十出头,在一家工厂做保安。他见到许知行时,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上下打量了他好几遍才让进屋里。
客厅很小,不过二十平米,布置简陋得可怜。一张旧沙发,掉了漆的茶几,墙上挂着几幅泛黄的年画。角落里堆着几个蛇皮袋,不知道装的是什么。
“你找我爸有什么事?”李明把许知行让进屋里,却没有给他倒水的意思。
许知行直接说明来意:“你父亲当年负责昌盛制衣厂的火灾调查。我想知道,他当时发现了什么。”
李明的脸色变了。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往外看了看,像是确认有没有人跟踪。然后才转过身,压低声音说:“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母亲死在 那场火灾里。”许知行说,“二十年了,我想知道真相。”
李明沉默了很久。客厅里的气氛凝固得让人难受,只有墙上老式挂钟发出的“滴答”声。
“我爸在火灾调查结束后不久就去世了。”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像是怕被什么人听到,“官方说是心脏病。但我知道不是。”
许知行心里一紧:“什么意思?”
李明在沙发上坐下,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指节微微发白。
“火灾调查结束后,我爸回到家,整个人都变了。”李明的眼眶有些湿润,“他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觉,经常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发呆。有时候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到书房的灯还亮着,问他怎么了,他只是摇头不说话。”
他顿了顿,咽了口唾沫:“后来有一天,他突然告诉我妈,说'不要惹事',还让我们搬家,离开海城。我妈问他为什么,他只是叹气,说有人不想让他继续查下去。”
“然后呢?”
“不到一个月,他就走了。”李明的声音颤抖起来,“葬礼上有人送来一个信封,里面是钱。我妈不敢要,让我爸的朋友退回去了。后来我才知道,那些人是区政府的。”
许知行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又是这样,又是权力。二十年前,他们用权力掩盖真相,杀害了他的母亲;二十年后,他们还在用权力阻止任何人揭开真相。
“你父亲生前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比如照片、文件之类的?”
李明想了想:“我记得他有一个铁盒子,里面装着一些照片。他说那是火灾现场拍的,他偷偷留下的。但后来搬家的时候,那个盒子不见了。”
“不见了?”
“我找过很多次,都没有找到。”李明摇头,“可能是我妈当废品卖了吧。”
许知行站起身,走到窗边。外面天色已经暗了,路灯刚刚亮起,橘黄色的光晕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孤独。他点燃一根烟,烟雾缭绕中,他仿佛看到了母亲在火海中挣扎的身影。
那场大火夺走了十二个人的生命,其中包括他的母亲。而现在,连唯一可能掌握证据的消防队长也死了。所有的线索都断了,所有的证据都消失了。二十年的时间,足够让权力把一切痕迹都抹得干干净净。
他需要盟友,需要更多的帮助。单打独斗,他永远无法撼动这棵根深叶茂的大树。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许知行掐灭烟头,看到是林小满打来的。
“许知行,我查到一些东西,关于陈德厚的。”林小满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你最好来看看。”
“在哪里见面?”
“老地方,咖啡馆。”
许知行挂断电话,最后看了李明一眼:“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如果想起什么关于那个铁盒子的线索,随时联系我。”
走出李明家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街道两旁的路灯像两排沉默的守卫,在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影子。许知行站在街边,点燃了一根烟。烟雾在夜空中缓缓升起,消散。
他深吸了一口,任由烟头的火光在黑暗中明灭。二十年了,他一直在寻找真相,而现在,真相似乎就近在眼前,却又远在天边。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林小满发来的消息:“到了没有?等你。”
许知行掐灭烟头,大步走向咖啡馆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