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里的风阴冷潮湿，混杂着灰尘与腐朽的味道，顺着阶梯缝隙扑面而来，刮得人皮肤发僵。
无泪站在台阶高处，半身埋在浓稠的黑暗里，漆黑的眸子死死锁住楼下的林轩，没有一丝波澜，唯独语气里裹着沉甸甸的警告，冷得刺骨。
“你不该回来的，林轩。”
林轩抬眼望向高处的黑衣男人，心底一片空洞。
眼前的人陌生又熟悉。
他的大脑拼不出任何关于无泪的记忆，没有对话，没有交集，没有初见的画面，仿佛这个人从未出现在他的人生里。可身体却在本能地紧绷，四肢泛起生理性的寒意，潜意识在疯狂警示他——这个人极度危险。
这是失忆后唯一留存的本能，刻在血肉里的恐惧，替代了消失的所有过往。
“为什么？”林轩声音干涩，吊着绷带的左手隐隐传来撕裂的痛感，支撑着他混乱的思绪，“我在这里昏迷重伤，失去四天记忆，是不是和你有关？”
无泪沉默不语。
昏暗的楼道死寂无声，只有楼道窗外的风，穿过空置的房间，发出呜呜的低鸣，如同亡灵的低语。
身侧的紫云依微微上前一步，将林轩半护在身后，目光锐利地盯着台阶上的人：“四天前，林轩给你打过一通十二秒的电话。之后他重伤倒地，昏迷不醒。你最好解释清楚，这栋楼到底藏着什么，还有那七个失踪的人，到底去哪了。”
无泪的视线缓缓从紫云依身上掠过，最终落回林轩苍白的脸上，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
“他不是被人所伤。”
林轩眉心骤然收紧：“什么意思？”
“是他自己选的。”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林轩的大脑猛地一阵剧痛。
零碎、破碎、模糊到极致的画面疯狂冲撞脑海：漆黑的地下室、斑驳渗水的墙壁、地面散落的细碎玻璃、自己紧握扳手的手，还有黑暗中一团看不清轮廓的影子。
画面转瞬即逝。
什么都想不起来，唯独心口骤然一空，巨大的惶恐将他彻底包裹。
“我自己选的？”林轩喃喃重复，满眼茫然，“我选了什么？我什么都不记得。”
他彻底失忆了。
不仅丢失了昏迷四天的全部经历，就连自己来到这栋安置房的目的、和无泪的交集、调查的真相，尽数被彻底剥离。现在的他，就像一张空白的纸，被困在别人的故事里，背负着自己完全不知情的过往与罪孽。
无泪缓缓走下台阶，黑色的衣摆扫过布满灰尘的阶梯，无声无息。他停在林轩面前半步之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执意调查这栋楼的禁忌，执意要挖出所有人想掩埋的秘密。”无泪垂眸，眼底藏着无人读懂的复杂，“四天前，你为了活下去，亲手斩断了自己的记忆。”
林轩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抬头：“我自己斩断的记忆？”
“是。”
无泪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这栋楼藏着地下制毒窝点，也是七起人口失踪案的案发地。所有知情者，要么消失，要么闭口不言。你是唯一一个查到最深处的人。”
“你查到了证据，也撞破了他们所有的秘密。他们不会让你活着离开。”
林轩的脑袋嗡嗡作响。
制毒窝点、人口失踪、隐秘的罪行……这些词汇陌生又惊悚，和他空白的记忆格格不入。他看着眼前冰冷的男人，看着身边神色凝重的紫云依，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他根本不认识自己。
原来昏迷、重伤、失忆，从来不是意外。
是他自救的唯一方式。
“斩断记忆……为什么可以做到？”林轩的声音微微颤抖。
“因为代价。”
无泪抬手，指了指他口袋里装着断甲的密封袋：“那不是凶手的东西，是这栋楼禁忌的信物。触碰信物，窥探禁忌，要么死，要么献祭自身的记忆，换取活命的机会。”
一旁的紫云依指尖微紧，轻声补充：“这也是我一直不让你深入调查的原因。不是有人要害你，是这栋楼里藏的黑暗，会吞噬所有知情者。”
林轩低头看向自己打着厚厚石膏的左手，四天的重伤，空白的脑海，陌生的所有人。
他终于彻底明白。
现在的他，是残缺的。
他亲手丢掉了自己最重要的一段记忆，丢掉了真相，丢掉了自己曾经的执念与勇气，只为从这片黑暗的牢笼里活下来。
可他活下来之后，依旧被困在这里。
“所以……我如果恢复记忆。”林轩抬眼，眼底满是茫然与挣扎，“会怎么样？”
无泪看着他，沉默良久，吐出冰冷的答案：
“会死。”
“所有忘记的罪孽、血腥、真相，会瞬间灌满你的大脑，你的身体和精神，承受不住这份重量。这就是那条短信的警告。”
楼道的阴影彻底笼罩在林轩身上。
他站在空旷阴冷的楼道中央，身前是知晓一切秘密的无泪，身后是始终守护他的紫云依，而他自己，一无所有。
没有记忆，没有过往，不知道自己善恶，不知道自己经历过怎样血腥的真相。
他只是一个被困在悬疑迷雾里，永远失忆的局外人。
就在这时，林轩的手机再次亮起。
又是一条陌生短信，短短一句话，带着戏谑又阴冷的笑意，回荡在死寂的楼道：
“你逃不掉的，林轩。记忆可以消失，罪孽不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