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厝·潮》
卷一·做大人
tsò-tuā-lâng
出嫁,成家
第三部·守节
第11章 娘家来人
(1924-1927年)
文轩走后的头几年,廖母每年都来两三趟。
每次都带东西:自家晒的龙眼干、坛子腌的小菜、新磨的米粉。她把东西放桌上,坐下来,看着云娘。
"又瘦了。"
"娘,我没有。"
"脸色差成这样,还嘴硬。"
廖母环顾这间后落小屋——朝北,冬冷夏热,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连个像样的柜子都没有。
"你婆婆还让你站着伺候?"
云娘没应声。
廖母叹了口气:"婴啊,文轩走了三年,你才二十三,真要守着这空宅子过一辈子?"
"我有念轩。"云娘说。
廖母看着她,眼神复杂:"念轩只叫你阿姆,不叫你娘。等他长大,心里认不认你,都说不准。"
云娘垂下眼睛。她知道的。念轩叫她"阿姆",是林王氏定的规矩。她喂奶的时候,孩子在她怀里,吃饱了会冲她笑。但笑完,吴妈一伸手,他就过去了。
她不能争。
"娘,别说了。"
廖母不再多劝,起身把龙眼干往桌里推了推:"记得吃,放久了坏。"走到门口,停下脚步,"什么时候想通了,跟娘说。廖家虽不富裕,养你一口饭还是不难的。"
云娘点头。母亲走后,她拿一颗龙眼干放进嘴里。甜味漫开,眼泪掉下来。
她不是不想走。念轩在这里。
夜里,她躺在床上,摸耳朵上的金耳环。娘给的,说出嫁时戴着,就是廖家的女儿。她侧过身,脸埋进枕头。枕头上有文轩用过的旧味,很淡了,像皂角,又像茶叶。
她想起文轩说的话:"你也是个人,不是谁的物件。"
那是他教她写字时说的。她问他,女人也要学这些吗?他说,你也是个人,不是谁的物件。学了,才知道什么对、什么不对。
她闭上眼。文轩走了,话还在。
又过了一年多,廖母再来时,带了一个消息。
"春溪宋家,宋显达托人来打听你了。"
云娘抬起头。
"宋家在春溪有头脸。显爷是武师,家底厚,人也厚道。前头走了四个妻子,想续弦。"
云娘攥住衣角,眼睛望向念轩屋子的方向。
"娘。"云娘打断她,"念轩还小,我不能走。"
廖母张了张嘴,把话咽了回去。半晌,才说了一句:"显爷死了四个老婆,旁人只说他命苦;你只没了文轩,就被人骂命硬克夫。这世道,半点公道都没有。"
云娘没说话。
廖母走时,照例叮嘱:"记得吃。"走到门口,又回头,"你再想想。不是逼你,只是你才二十出头,不该一辈子困在这里。"
门帘落下,屋里空了。
云娘坐在椅子上,久久没动。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粗糙,指甲缝里还有洗衣裳泡出的裂口。这双手,文轩握过。他说,横要平,竖要直,像做人一样。
她把手翻过来,手心朝上,空空的。
她望向念轩的屋子。门关着。
那扇门里,是她守了五年的命。
可她忽然想:文轩要是还在,会让她这么守吗?
不会的。他教她认字,教她"你也是个人",不是为了让她把自己熬干的。
她把手放下,起身去收晾在廊下的衣裳。
步子很慢,但腰挺得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