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晴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丝颤抖。
“资金流向查清楚了。三千万通过七层转账，最后进了宏达贸易的账户。”
许知行眼神一凛：“宏达贸易？”
“一家刚注册一年的贸易公司，注册资本五百万，实际缴纳为零。”苏晴快速说着，“我查了他们的工商资料，法人代表叫孙强，没有任何实际经营记录。典型的空壳公司。”
“孙强……”许知行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这个人什么背景？”
“查不到更多了。”苏晴说，“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宏达贸易的注册地址，和区政务服务中心在同一条街上。”
许知行皱眉。同一条街，这说明什么？
“还有别的吗？”他问。
“没了。”苏晴顿了顿，“知行，这个案子水很深。你……要不算了？”
“不能算。”许知行说，“三百万血汗钱，受害的是三百个家庭。”
挂了电话，许知行站在窗前，看着法律援助中心的小院。夜色已深，院子里的那盏灯还亮着——刘淑芬走的时候忘了关。
他回到办公桌前，打开电脑，搜索“宏达贸易”四个字。
工商信息很简单：孙强，男，四十二岁，海城本地人。公司成立于一年前，经营范围是建材批发。但从注册到现在，没有任何纳税记录，没有社保缴纳，没有任何实际业务的痕迹。
许知行又搜索“孙强 恒远建筑”。
这次有了收获。
一条三个月前的法院执行裁定书显示，孙强曾作为被执行人，涉及一起民间借贷纠纷。原告是恒远建筑旗下的一家子公司，标的金额八十万。
许知行盯着屏幕，心跳加速。
孙强欠恒远建筑的钱？那么宏达贸易接收的三千万……
一个念头冒出来，他立刻搜索“孙强 区”。
这次搜到的信息让他眯起了眼睛。
孙强这个名字，在区里的一个新闻报道中出现过——区里某领导春节慰问困难群众，孙强作为“爱心企业家”代表陪同。
而那位领导，正是分管工业和建设的副区长。
许知行靠坐在椅背上，陷入了沉思。
三千万农民工的血汗钱，通过层层转账进了空壳公司，而空壳公司的法人代表不仅和恒远建筑有债务纠纷，还和区领导扯上了关系。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合同纠纷了。
这是一张网，一张涉及权力和资本的利益网。
如果继续深挖，会发生什么？
他可能会得罪区里的领导，可能会招来更多的报复，可能会把自己搭进去。
但如果就此收手，那些农民工的血汗钱就彻底没了希望。郑守财还在医院里等着钱救儿子的命，三百多个家庭还在翘首以盼。
许知行闭上眼睛。
二十年前，他从废墟里爬出来的时候，就发过誓，绝不再向任何势力低头。
第二天一早，刘淑芬来到法律援助中心，看到许知行已经在办公桌前坐着了，眼睛里带着血丝。
“昨晚没回去？”她问。
“查了点东西。”许知行把电脑屏幕转给她看，“刘姨，您看看这个。”
刘淑芬看完，脸色变了。
“宏达贸易……孙强……”她喃喃自语，“这个人我有点印象，好像和区里哪位领导有点关系。”
“我也查到了。”许知行说，“分管建设的副区长。”
刘淑芬沉默了很久。
“知行，”她终于开口，“我知道你不怕事，但这事涉及的关系太深。一个不小心，你可能会把自己搭进去。”
许知行沉默了很久。
“刘姨，”他慢慢地说，“我从小就在废墟里爬出来，早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刘淑芬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
这孩子是她看着长大的。十年前，他刚来法律援助中心的时候，又瘦又沉默，像一只受伤的野兽。这些年，他帮了太多人，自己却从来没有要求过什么。
“你想怎么做？”她问。
“继续查。”许知行说，“但需要更多证据。我约了赵德柱今晚见面，他应该知道一些内情。”
刘淑芬点了点头。
“行。”她说，“你小心点。有事给我打电话。”
晚上九点，城南一家小餐馆。
许知行要了个包间，点了几盘菜。赵德柱推门进来的时候，脸色有些紧张。
“许律师，”他坐下后第一句话就是，“我听说你在查宏达贸易？”
“你知道这家公司？”许知行问。
赵德柱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宏达贸易的法人代表孙强，曾经是恒远建筑董事长的小舅子。”他说，“后来因为赌博欠了债，被迫做了替罪羊。”
许知行眼神一凛：“什么意思？”
“恒远建筑董事长周德明有个小舅子，叫孙强，专门帮他做一些见不得光的事。”赵德柱压低声音，“后来赌博欠了周德明一大笔钱，周德明就让他出来顶包。宏达贸易就是周德明用来洗钱的空壳，孙强只是名义上的法人，实际控制人是周德明。”
许知行记下这个线索。
“还有别的吗？”他问。
赵德柱想了想。
“周德明和区里的关系很深。”他说，“具体我不清楚，但我听说他每年都给区领导送不少好处。具体是谁，我不敢说。”
许知行点头。
“赵哥，谢谢你。”他说，“你先回去，这段时间小心点，有事给我打电话。”
赵德柱犹豫了一下，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点了点头，起身离开了。
许知行坐在包间里，看着手机里记下的线索。
周德明、孙强、区领导……
这张网比他想象的还要大。
手机突然响了一声。
他打开邮箱，看到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是一串乱码，标题空白。
他点开邮件，只有短短一行字：
“别再查了，否则你二十年前的事会彻底曝光。”
许知行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微微发凉。
二十年前的事……
那场大火，母亲的死，废墟里的照片……
这些人知道多少？
许知行关掉手机，深吸了一口气。
不管对方知道什么，他都不能退缩。
因为退缩意味着背叛，背叛那些还在等着他讨回公道的人。
他站起身，走出包间，走进夜色中。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