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城南城乡结合部。
许知行从最后一班公交车上下来,踩着积水的路面往前走。这里是海城最混乱的区域之一,违建林立,巷子曲折,外来人口密集,治安案件频发。
他在心里复盘着苏晴提供的线索。赵德柱,锦绣家园项目的前包工头,两年前突然人间蒸发,恒远建筑对外宣称他卷款潜逃。但许知行不这么认为。一个卷款潜逃的人,会在项目结束后还留在海城附近?除非他根本没地方可去。
根据苏晴查到的信息,赵德柱的社保缴纳记录在三个月前还在继续,缴费地址是城乡结合部的一个工业园区。许知行花了五百块从社区大妈那里打听到具体位置。
出租屋在一条狭窄的巷子里,两侧是加盖到四层的农民房,墙壁上贴满了小广告。许知行数着门牌号,在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停下。
他抬手敲门。
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几下,里面传来脚步声,很轻,像是刻意放慢的。
“谁?”沙哑的男声。
“法律援助中心,许知行。”
门内沉默了几秒。
“滚。”
许知行没有动。他贴在门上,压低声音:“赵德柱,我知道你在里面。你欠恒远建筑的钱,他们不追究了?”
还是没有回应。
许知行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从门缝里塞进去。那是郑守财儿子的病历,白血病诊断证明。
“我不是为恒远建筑服务的。”他说,“我是为那些拿不到血汗钱的农民工服务的。”
门内传来一声响动,像是有人撞到了什么。紧接着,铁门打开了一条缝。
一张瘦削的脸出现在门后。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十岁。短平头,后脑勺有一道醒目的疤。
赵德柱盯着许知行看了半天,目光最终落在他手里的照片上。
“进来。”他说,声音很低,“快点。”
出租屋只有十几平米,一张床,一个桌子,一个电磁炉。空气中弥漫着方便面的味道和某种说不清的异味。许知行注意到墙角堆着几个空酒瓶,还有散落的烟头。
赵德柱坐在床上,指着墙角的塑料凳:“坐。”
许知行没有坐。他环顾四周,最后目光落在赵德柱脸上:“你欠恒远建筑多少钱?”
“三十万。”赵德柱苦笑,“项目亏了,我垫的。他们说年底给,结果年底人跑了。”
“卷款潜逃?”
“屁。”赵德柱啐了一口,“他们是嫌我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想让我背锅。”
许知行眼神一凛:“什么意思?”
赵德柱没有立刻回答。他弯腰从床底拖出一个破旧的旅行包,拉开拉链,里面是几沓打印纸。
“恒远建筑的账,我做了一份备份。”他说,“他们通过虚构工程款,把钱转到空壳公司。锦绣家园项目预算一点八个亿,实际施工成本不超过一点五个亿。三千万去了哪里,只有高层知道。”
许知行接过那沓纸,快速翻阅。确实是财务报表,有公章,有签名,虽然粗糙,但足以作为证据。
“你为什么要保留这些?”
赵德柱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
“因为我不服。”他说,“钱不是我花的,黑锅凭什么叫我背?他们以为我跑了就没事了,我偏要留着,看他们怎么收场。”
许知行把证据收好,看着他:“你这两年来,一直躲在这里?”
“能躲多久是多久。”赵德柱弹了弹烟灰,“他们找不到我,就不会放过我。找到了,要么我死,要么我继续背锅。”
话音刚落,窗外传来汽车引擎声。
很近,就在巷子口。
赵德柱脸色大变,猛地站起身。
“来了。”他说。
许知行快步走到窗边。出租屋在二楼,从这里可以看到巷子口停着一辆白色面包车,车门拉开,下来几个穿黑衣服的男人。
为首的一个抬起头,正好和许知行对视。
那张脸上有一道刀疤,从眉骨延伸到嘴角。
他开口说了什么,隔着窗户听不清,但许知行看懂了嘴型。
“再管闲事,下一个就是你。”
许知行转身看向赵德柱:“后门在哪里?”
赵德柱指了指床后面的那扇小门。
“快走。”许知行说,“他们目标是 你,我引开他们。”
“不行!”赵德柱一把拉住他,“你疯了?他们会杀了你的!”
许知行甩开他的手,眼神冷静得可怕。
“不会。”他说,“光天化日,他们不敢闹出人命。但你落在他们手里,必死无疑。”
他推开后门,率先钻了出去。
外面是一条更窄的巷子,堆满了垃圾和杂物。许知行带着赵德柱贴着墙根往前走身后传来撞门的声音。
“分头跑。”许知行说,“到法律援助中心找我。”
赵德柱犹豫了一秒,然后点了点头,拐进了另一条巷子。
许知行朝相反的方向跑去,故意踩得脚步声很重。追来的脚步声立刻跟了上来。
他冲出巷口,迎面看到那辆白色面包车横在马路中间。刀疤脸站在车边,手里握着一根钢管。
“小子。”刀疤脸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挺有种啊。”
许知行停下脚步,面不改色。
“故意伤害是刑事犯罪。”他说,“你们考虑清楚。”
刀疤脸笑得更大声了。
“这里没有摄像头。”他说,“就算有,你觉得会拍到什么?”
他挥了挥手,身后几个男人围了上来。
许知行后退一步,扫视四周。左边是围墙,右边是死胡同,前面是面包车,后面是追兵。
他深吸一口气,准备应对最坏的情况。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警笛声。
刀疤脸脸色变了。
“撤。”他低声说。
几个人迅速跳上面包车,引擎轰鸣声中,车子消失在巷子口。
许知行站在原地,看着远去的车尾灯,眼神深邃。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
赵德柱必须尽快转移到安全的地方,证据必须尽快提交。
而他,已经没有退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