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律援助中心门口跪着一个人。
许知行走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那个五十多岁的农民工双膝着地,额头抵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周围有人拍照,有人指指点点,有人摇头叹气,但他像是没看见任何东西,只是一下又一下地磕头,幅度不大,动作机械,像是已经把全部的力气都耗在了这两个动作上。
许知行站在台阶上,眯起眼睛。
早上八点十五分,距离上班时间还有四十五分钟。刘淑芬还没到,那个老头的举动没有引起任何工作人员的注意——在这个城市,法律援助中心每天都会来各式各样的当事人,跪着的、哭着的、闹着的、早就不想活了的,都见过。
但许知行挪不动步。
他看着那个老头花白的头发、佝偻的脊背、磨得露出棉絮的袖口,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二十年前的废墟里,一个七八岁的孩子也是这样跪着,四周是烧焦的横梁和扭曲的铁架,空气里弥漫着皮肉烧焦的臭味。他记得自己拼命用手刨,指甲盖翻 了也不停下来,因为妈妈还在里面。
“许律师?”身后有人叫他。
他没回头。
那个老头还在磕头,幅度越来越小,像是随时会趴下去。许知行终于走下台阶,走到他面前。
“大叔。”
老头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全是血丝。他看着许知行身上的律师袍,像是看见了救星,又像是看见了骗子,嘴唇抖了抖,没说出话来。
“起来说话。”
“俺不起来。”老头的声音沙哑得像生锈的铁片,“俺儿子等着钱救命,俺不起来。”
许知行皱了皱眉。周围已经有几个人停下来看热闹,他不想把事情闹大。
“先起来,把事情说清楚。你跪在这儿,没人能帮你。”
老头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终于慢慢撑着膝盖站起来。他的左腿明显使不上力,像是受过伤。
“俺叫郑守财。”老头说,“在锦绣家园工地干了两年,老板跑了,钱没给俺结。俺儿子得了尿毒症透析三年了家里欠了十几万,俺就想要回那笔钱给儿子做手术。他们说俺无理取闹,俺不懂啥叫无理取闹,俺只知道干活拿钱天经地义……”
他说着说着又要往下跪,许知行一把拽住他的胳膊。
“进来说。”
法律援助中心的接待室里,郑守财捧着一次性纸杯,手一直在抖。他说了整整四十分钟,从怎么进的工地、怎么干的活、怎么被拖欠工资、怎么去要钱被保安打断腿、怎么四处求助无门、怎么看着儿子的透析费用单发呆。
许知行没怎么说话,只是安静地听,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几个字。
刘淑芬推门进来的时候,郑守财刚好说到“俺不奢望赢,俺就想让他们把该给的钱吐出来,俺儿子等不起了”。
“怎么回事?”刘淑芬把包放在桌上,看了郑守财一眼,又看向许知行。
“当事人。”许知行说,“锦绣家园的农民工,被恒远建筑拖欠两年工资。”
刘淑芬的表情变了变。她走到许知行身边,压低声音:“恒远建筑?那案子我听说过,水深得很。你知道他们法务总监是谁吗?”
“周文斌。”
“你知道就行。”刘淑芬叹了口气,“孩子,不是我要拦你。这两年找恒远建筑麻烦的律师,没有一个全身而退的。对方有专业的团队,有充足的资金,还有……关系。你一个法律援助的律师,拿什么跟人家斗?”
许知行合上笔记本。
“刘姨,您说的我都懂。”
“那你还接?”
许知行看了一眼郑守财。那个老头正眼巴巴地看着他们,手里的纸杯捏得变了形。
“我接。”
刘淑芬盯着他看了半天,最后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都没说。
晚上十点,许知行回到出租屋。
这是一间老旧的两居室,阳台上堆满了案卷和资料,墙上贴满了各种纸张,用红线连在一起,密密麻麻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那是他这五年来整理的线索——关于二十年前那场大火的线索。
昌盛制衣厂。十二死七伤。官方结论是电线老化引发的意外事故。
但许知行知道,那不是意外。
他打开电脑,调出今天刚拿到的恒远建筑的工商资料。注册资本五千万,法定代表人叫王建国,施工项目遍布大半个海城市。他手指滑动鼠标,浏览着公司的资金流向、股权变更、关联企业信息。
突然,他停住了。
恒远建筑有一笔三十万的转账记录,收款方是一个叫“海城振海消防设备有限公司”的账户。备注是“设备维护费”。
振海。
许知行的手指悬在鼠标上方。
二十年前,负责调查昌盛制衣厂大火的消防队长,叫李振海。
他关掉电脑,靠在椅背上。窗外的霓虹灯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他的左手腕内侧,那块烧伤疤痕像扭曲的藤蔓,在夜色中隐隐发烫。
彻夜未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