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府之内萤石昏沉,将狭小空间映得忽明忽暗。顾长生盘膝端坐灵田之侧,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玄体凝波功法运转渐歇,丹田内积攒多日的灵气,撞在无形壁垒上轰然溃散。
又是一次破境失败。
自筑基中期大圆满后,他已三次冲击后期,均以灵气溃散告终。非是功法、根基与悟性不足,纯粹是修行资源极度匮乏,将他死死卡在门槛之前。顾长生指尖摩挲储物袋,冰凉触感里,仅剩两枚下品灵石,便是他全部身家。
目光扫过角落半丈见方的灵田,十株凝露草与青纹草刚抽嫩苗,纤弱孱弱,至少七日方能成熟,炼丹入药更是遥遥无期。身旁黑陶丹炉冷寂无声,炉内灵草碎屑早已耗尽,连最基础的聚气丹都无法炼制,更别提辅助破境的固本培元丹。
他心中盘算得极为精准,从筑基中期突破后期,所需资源是寻常的两倍有余,灵石、灵草、丹药缺一不可。散仙镇明面上的任务,猎杀低阶妖兽不过三五枚灵石,采集普通灵草仅得两枚,即便不眠不休,攒够缺口也需三月。
可他耗不起。
筑基壁垒滞留越久,根基损耗越大,长久无法突破,甚至可能道心松动,日后修行难如登天。顾长生自幼流离,一路以颠沛散修的身份挣扎求生,一路走来靠的从不是侥幸机缘,而是步步为营的算计,与绝不认命的狠劲。他不信天降机缘,所有生路,皆需自己从绝境中搏取。
散仙镇西市地底的地下黑市,是他早年便记下的最后退路。那是法外之地,是散修界的屠宰场,杀人越货、亡命搏杀在此司空见惯。
顾长生没有犹豫,起身将沉玄剑系于腰间,以枯藤遮掩洞府洞口,确认隐秘无虞后,径直往西市而去。
他敛去所有灵气波动,伪装成普通低阶散修,混入镇内人流。地表集镇人声鼎沸,烟火气与灵气交织,可越往西市陋巷,喧嚣越淡,光线越暗,空气也愈发阴冷刺鼻。
七拐八弯后,一条布满青苔的石阶蜿蜒向下,如同巨兽巨口,吞噬所有光亮。顾长生稳步踏下,每深入一层,温度便低一分,霉味、血腥味、妖兽腐臭味与瘴气交织,呛人心脾。
石阶尽头是狭长甬道,岩壁布满干涸发黑的血渍,顶端幽绿鬼火摇曳,往来身影恍若鬼魅。两侧靠墙蹲坐着数十名散修,个个面色阴鸷,眼神凶狠如饿狼,指尖摩挲染血兵刃,周身杀意毫不掩饰。
这里没有规矩管束,没有道义情面,唯有弱肉强食。实力强横便可杀人夺宝,修为低微便会沦为他人养料,无人过问,无人收尸。
顾长生目不斜视,神识紧绷到极致,将周遭一切凶险尽数记在心底。这是他刻入骨髓的求生本能,步履沉稳,气息内敛,如一块顽石般穿过甬道,直奔最深处的黑石屋舍。
屋舍无匾无门,唯有一道厚重冰冷的黑石大门。顾长生抬手屈指,以三长两短的暗号叩击石门。
十息过后,石门拉开一道缝隙,更浓郁的腥气扑面而来。屋内仅有一张黑石柜台,后坐一名独眼中年修士,右眼阴鸷如蛇,上下打量着他,满是轻蔑。
“筑基中期大圆满,也敢来接黑任务?”中年修士声音沙哑刺耳,“黑市规矩,黑任务无反悔、无救援,死在外边是你命薄,敢耍花样,便别想走出甬道。”
顾长生身姿挺拔,神情平静无波。眼前修士不过筑基初期,仗着地利与势力作威作福,搏杀能力远不及他。
“我要匹配修为的黑任务,报酬需覆盖筑基后期破境的资源缺口。”
他开门见山,没有半句废话。明路已然走不通,唯有黑市的高报酬黑任务,能解他燃眉之急,而对应的,必然是九死一生的凶险。
中年修士嗤笑一声,屈指弹出一枚黑色玉简:“青邙山阴蚀崖,玄苔隐甲螈,筑基中期巅峰妖兽,擅隐匿、通毒雾,爪牙含蚀骨之毒,同阶修士十死无生。取其妖丹,报酬五十下品灵石,外加三株固本凝灵草。”
顾长生指尖触碰到玉简,神识探入,将妖兽习性、地形方位尽数烙印心底。
玄苔隐甲螈,他早年便在妖兽录中见过记载。此妖身披苔状硬甲,能与岩壁融为一体,隐匿与速度冠绝低阶妖兽,毒雾利爪更是筑基修士的克星,远非青纹狼可比。
此去阴蚀崖,无退路、无帮手,唯有以命搏命,凭玄体凝波的肉身韧性,以沉玄剑的杀伐技巧,硬斩凶妖。
危机感如毒蛇缠心,冰冷刺骨。他清楚这是死局,稍有不慎便会埋骨深山。
可他别无选择。
储物袋空空,灵草未熟,破境壁垒迫在眉睫,根基损耗日益严重。穷途末路的窘迫、被资源扼喉的窒息、对破境的渴望、明知必死却不得不前行的决绝,在心底翻涌,却未显露分毫。下颌线紧绷,唇瓣抿起,指尖泛白,唯有极致隐忍下的孤注一掷。
顾长生一言不发,拿起玉简攥在掌心,冰凉触感让他愈发清醒。他转身踏入甬道,身影很快消失在鬼火之中。
柜台后的中年修士望着他的背影,右眼闪过玩味阴狠,低声嗤笑,继续擦拭手中淬毒短刃。
走出黑市,日光洒落,地表的喧嚣与地底的阴冷形成极致反差,却暖不透顾长生心底的寒凉。他没有停留,穿过集镇,直奔青邙山深处。
云层低垂,瘴气弥漫,阴蚀崖隐在密林之后,如择人而噬的巨口。
顾长生按住腰间沉玄剑,暗自运转玄体凝波功法,灵气流淌四肢百骸,肉身韧性被催至极致。
他一步踏入密林,朝着九死一生的阴蚀崖,决然前行。
没有天降机缘,没有旁人相助,唯有一个底层散修,在绝境之中以身为棋、以剑为注,搏取属于自己的一线大道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