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蔽阳,桃花凌渡外的最后一丝暖意,终被风雪无情吞没。
刀锋般的寒意,远不及风潇月此刻内心的冰冷。百夕山清晨露珠下,那双清澈的眼睛,是他现在最大的痛楚。而从长洲圣殿冲出的那道癫狂的背影,又使得他的杀意在层层叠嶂!
杀意在不觉中和内心深处蛰伏的血腥,逐渐交织融合,终成一体!
没有人发觉,风潇月身后的雪花,开始在虚幻的幽镜中消融;在诡异的妖指间缭绕;在绝灭的刀光中炸裂!
但最终都在千丝万缕的剑意中,荡漾出碎梦般的伤悲!
“那个人身后的飞雪,好像在哭泣!”
“因为他很悲伤。”
“悲伤是什么?”
“悲伤像一幅风雪飞舞的画。”
“就像那个人一样的画?”
“是。”
“那他为什么会悲伤?”
“人长大了后,遇到了一些人,一些事,或许就会有悲伤。”
“那可不可以,永远也不要长大?”
“在爷爷身边,你永远都不需要长大!”
清灵的笑声,是这个世间最纯净的抚慰。就像他们身边没有被悲伤浸染的飞雪,一样地纯净!
但纯净的东西,往往总被世间的污浊所侵蚀。就像风潇月眼前这飞雪,终究要落在泥泞不堪的大地上;也像眼前这清澈的大河,终将在洪水中恶涛逐流,浊浪排天!
风潇月立在飞雪中的大河边。香妃给他的指引,跨越这条大河,是去到那里最近的路途。
他看不到大河的对岸,不是飞雪遮住了风潇月的眼,而是他根本看不到大河的边缘。除了天际尽头那青暗的山脉,这方天地,就只剩下淅沥飞落的雪花了。
有很多时候,越是想要等到的东西,总会等不到;越是不想等到的,却很容易就遇到了。
比如风潇月现在就很想等到一只船,一只并不需要很大的船。但他找遍方圆十里,除了越来越大的飞雪,什么也没见到。
而在他颓然停顿的那一刻,身边就突然多出了几双恶鬼般疯狂和贪婪的眼睛。
风潇月从来不喜欢杀人。哪怕在最痛苦的“血魇”中,他也从来不想。因为亲手去葬送生命,绝不是一件令人舒服的事情!
绝灭的刀,比寒意更为冰冷。也因为它的锋利和冰冷,从咽喉划过的时候,就绝不会有痛苦。只是血红飞溅,却依然没有熄灭那几双眼睛中,至死的疯狂和贪婪!
风雪很快就会将他们埋葬。没有人会知道,这里多出了几具尸体。因为那就像风雪天地,几点微不足道的埃尘。
杀人绝不会是一件愉快的事情。烦躁在风潇月心底渐渐滋生,暴戾开始卷起雪花,拍向大河的石滩。
人在情绪快要崩溃之时,事情又经常转向希冀的一面。所以当看到大河上那只越来越近、晃悠而来的小船,风潇月狰狞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意。
不过相信没有人愿意看到,他此时比这风雪更为冰冷的笑容。
孤舟蓑笠,独钓寒江。
“船,应该早一点到才对。”
“太早了,就钓不到鱼了。”
“太晚了,或许也会钓不到鱼。”
“那不一样。有时候来得晚点,鱼越会迫不及待地自己上钩。那时不仅鱼有了,酒也煮得刚刚好。”
钓竿晃动,一尾十斤重的肥鱼飞出水面,稳稳落在老叟的船中。
“你钓鱼,似乎不用鱼饵。”
“我钓鱼,从来不用鱼饵。”
风潇月沉默,绝灭的刀意开始低鸣。
“在冰冷的水中饿得太久,鱼儿就会慌不择食。”
“就和一个着急过河的人,突然看到一只船一样。”
“是,所以我就钓到了鱼,所以他就上了船;我却什么也不用说,什么也不用做。”
“这就是你在河中停了许久的原因?”
“我只是一个老头,一个喜欢在风雪天钓鱼的老头。”
“看起来没有耐心,是吃不到鱼的,也喝不到温热的烈酒。”
“看起来,的确是。”
满船的鱼香和酒香,却压不住大河上的血腥。凌厉的妖指在飞雪中不停穿梭,脆弱的生命在冰冷中被无情收割!
而风潇月和老叟在暖和的船里,很有耐心地喝着热酒,吃着细嫩的鱼肉。酒不是好酒,风潇月更愿意喝绝一喝的那种酒;鱼不是精致的鱼,至少比不上香霏棠堰的鱼。
“人吃掉了鱼,那鱼又吃了什么?”
“鱼吃水草,鱼吃浮泥。”风潇月道。
“除了水草和浮泥,或许还会吃人。”
风潇月的胃中,突然翻腾了起来。他忽然想到了小船外面的血腥,和那些被浪花吞噬的尸体。
“你不吃鱼,最终会被鱼吃。”
风潇月又悲伤了起来。只是没人知道,是不是在为被他吃掉的鱼儿而悲伤!
“‘离火之灵’是一条很大的鱼,甚至很可能是‘离火神洲’存在以来,最大的一条。”
“那一定足够很多人吃了。”
“是,不过我相信,这条大鱼的肉,一定非常不好吃。”
“为何?”
“因为他有很多刺。大的小的,粗的细的;看得见和看不见的。”
“就像这些鱼刺一样。”
“还有卡在喉咙的。”老叟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皱褶的脸通红又痛苦,似乎下一刻就会一命呜呼。
刀光暴起,没有任何征兆地割向老叟的咽喉。竹筷很慢,在咳嗽声中僵拙颤抖,就像濒死之人最后胡乱的挣扎。但它偏偏就夹住了,那如闪电般的绝灭刀光。
老叟似乎差点咳断了气,不停地用手抚按他的胸口。
“我说过,这条鱼不太好吃。”老叟喘着粗气道。
“那这条鱼,还吃不吃?”
“如果还有人要吃这条鱼,早晚得噎死。而且我的牙口不太好,更不想那么早死。”
“不吃鱼的话,只有喝酒了。”
当风潇月和老叟大碗地喝着酒时,鱼儿也在欢快地争食着河中的血腥,直到大河又如风潇月刚来时的那般青绿。
冽风咋起,天地一色;浊酒相逢,飞雪飘簌。
“这应该是雪停之前,不多的宁静了。”老叟叹道。
“因为会有越来越多的人要过河。”
“也有更多的人过不了河。”
“那如果没有船,是不是任何人也没有办法过河了?”
老叟提壶,置于炉火。
“如果你不过河,或许就不会有人过河了。”
“钓叟突然不钓鱼了,是不是就没有人吃鱼了?”
“所以还是过河的好?”
“似乎的确是。”
除了炉火偶尔轻微的裂响,天地万籁俱寂。风潇月平静了下来。当他听到隔间传来那无比纯净的轻鼾之声,他就开始从未有过的平静。
那是可以松弛倦怠之躯的声音;是可以洗涤神殇之灵的声音;也是可以净化世间一切污浊的声音!
“她睡得很香。”
“是,她睡觉一直都很香;从她生下来那天开始就是这样。”
“她也一定很漂亮。”
“很漂亮,从没见过比她更漂亮的小姑娘了。”
风潇月笑了,是连他自己也没有感觉到的温暖笑容。
“她是不是也喜欢钓鱼?”
“除了钓鱼,她什么都喜欢。而她最喜欢的,是花。”
风潇月的笑意更浓。
“什么样的花?”
“海棠花,垂丝一样的海棠花。”
风潇月突然又笑不出来。
“她来过?”
“她过了河,也说过话。”
“什么话?”
“以后会有一个人要过河;一个只能杀死大一点鱼的病人要过河。”
“然后怎样?”
“如果他能杀死更大一点的鱼,就让他过。”
风雪更浓,却怎么也遮不住那道落寞又悲伤的身影。在灰暗的天际,黎明似乎也畏惧这无边的冰冷,迟迟无法送出该有的光明。
如果风潇月看到了这双纯净的眼睛,或许他就不会那样悲伤了。从风潇月独行于风雪的那刻,这双眼睛就醒了过来,默默地看着他越来越远的背影,消失于纷落之中。
“那个人身后的飞雪,好像在哭泣。”
“因为他很悲伤。”
“悲伤是什么?”
“悲伤是离别时的无奈。”
“那可不可以不要离别?”
“人长大以后,遇到一些事,一些人,总会有离别的。”
“那我会不会和爷爷也要离别?”
“你长大了,会的。”
“我不想长大。”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和爷爷离别。”
老叟笑了。只是笑容中那一丝苦涩,在风雪中带起了悲伤的无奈。
“我们还能再见到他吗?”
“会的。”
“那等到温暖的时候,我要送他一样东西。”
“送他什么?”
“海棠花,垂丝一样的海棠花;那样他就不会悲伤了。”
小女孩又睡了过去,很快就轻鼾入梦。
老叟又开始了钓鱼,只是那双似要枯萎的手,从来都没有现在这样平稳过。
钓钩上也终于有了鱼饵。有了鱼饵的钓钩,一定会钓到很多的鱼,而且是很多的大鱼。所以在风雪停止的那刻,他就开始挥舞着钓竿,把一条条鱼扔到了大河的石滩上,也扔到了冰冷刺骨的河水中。
而有些最悲惨的鱼,却是面目全非,头首分离!
血腥再一次在大河的水面浸散,在嶙峋的石滩流淌。几许飞溅的血红落在积雪上,就像开颜的垂丝海棠!
只是这一切,都不会惊扰小船隔间中,那最灵净的鼾声呓语。至于偶尔银铃的轻笑,一定是她在梦中给那个悲伤的男人,送上了那缕最炽烈的海棠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