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火神洲不知从何时开始,杀戮就悄无声息地漫延开来。有人在破落的长洲城不愿离去;有人在荒弃的石航秋斋到处寻觅;有人在幽竹山庄掘地三尺;也有人在悬云峰上如疯如痴!
而更多的人,都似飞蛾一般往香霏棠堰而去。他们不知道的是,香霏棠堰的海棠花虽然凋零了,但那炽烈如火的风中垂丝,从来都没有熄灭过!
人的贪婪,绝大多数的时候,都会葬送自己!
所以长洲城的角落就有了无名的血迹;石航秋斋的夕河中就有了断臂残肢。所以幽竹山庄的竹林里就传出了惨呼哀嚎;悬云之峰的落阳下就只剩了断兵残戟!
至于香霏棠堰的濑纱溪,早已铺满恐怖的血腥,就像那怒极而放的月夜海棠!
所有人都在找寻“离火之灵”,所有人都奢望遇到“离火之灵”,甚至关于“离火之灵”的任何点滴,都被传言成了是天大的际遇。
也知从何时开始,有传言“离火之灵”的朋友都死了,“离火之灵”的对手也都死了。甚至连“离火之灵”自己,也成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平凡人。
但很多人都忘了,“离火之灵”本来就是一个平凡人,一个病入膏肓而不知生死几何的平凡人!
当一件事情有绝对的吸引力时,几乎很少有人再去思索这件事的真伪和对错,因而就滋生出了,世人无可控制的疯狂。那些极少数清醒理智的人,最后也会被卷入这无尽疯狂的浪潮而身不由己!
那也根本不是少数强大之人,可以抗拒和逆转的!
这个世间最大的残酷,就是当规则的制定者败落之时,结局往往更加残忍。因为人们最乐意的事情,就是践踏规则;无论是他们喜欢或不喜欢的。
石航秋斋是,幽竹山庄是;悬云峰是,长洲城也是!当他们无法再维持原有规则的时候,所有曾经残忍的结局,也同样重复在了他们身上!
疯狂并不是最可怕的,疯狂背后滋生的贪婪,才是最可怕的。所有人起初都是为了“离火之灵”,但当贪婪涌现它的层层獠牙时,“离火之灵”就是他们为无尽欲望而找到的最好借口!
所以杀戮就在不觉的疯狂和贪婪中,如滔天洪水一样席卷开来!
疯狂和贪婪的人,是可悲的,也是最为可笑的。因为到了最后,他们把这一切罪恶的源头,都归咎到了不知身在何处的“离火之灵”身上!
甚至他们并不关心,“离火之灵”是死了,还是活着!世事也很是奇妙,任何东西到了一定程度,都会存在一个平衡点。而在这个平衡点的无形操纵下,杀戮和贪婪又会更为凶猛和残酷地延续!
“离火神洲”似乎又回到了开始。在疯狂的杀戮到了极致的时候,所有人又踏上了找寻“离火之灵”的那一幕。
风潇月并不知道他现在身处之所。袅袅而起的淡香,有些熟悉。在半梦半醒间,他恍然记起,那是西澜江上画舫飘逸的茶铭之香。茶香似如香霏堰酒,使人酩酊。风潇月没有醒来,任何人闻到这茶香,都会和风潇月一样,恬然安睡,不愿醒来。
比起“离火神洲”现在的血雨腥风,这里无疑是安乐宁静的桃源。香茗飞馨,牵引着飘忽的灵魂;琴声化絮,袅绕着伤惫的身躯。
“花自零落追月影,空锁琴清,徒负盈盈。水色无漾寒自明,烟草轻灵,渔舟晚行……”
“调意渐浓声不平,犹更在,香酒灵心……”
游荡的思绪,终于在《海棠归》的呼唤里,找到了久远的归路。不过这里没有海棠,只有和海棠一样艳丽,一眼满渡的翩翩桃花。
风潇月醒来后,一直坐在这清幽怡静的渡口,直到斜阳映刻起他的身影,落在渡口盈盈的水面上。
一声轻叹。那萦绕渡口的《海棠归》,没有催促,没有怨幽;只有不曾停息的平和期待。风潇月当然明白,那肯定不是香霏棠堰的那个女人。
风潇月的心,已经有了逃避。他醒来后,就在犹豫是否应该去看看,琴声尽头的弹奏之人。风潇月不知道,他是怎样从长洲圣殿那一战活下来的。只是活着,或许对他来说,并不是一件幸运的事情!
一路大战,很容易让人疲惫,更容易让人丧失初心。没有人能明白,三道虚门后那些恐怖的存在。如果风潇月再次面对那三道虚门,他根本没有任何信心,能战至到那样的程度。
或许那个时候的风潇月,就已经死了。因为夕阳下的他,没有感受到哪怕一滴的血液在身体中流动。
桃花没有海棠的炽烈,海棠也没有桃花的娇媚。但此刻没有人去领悦桃花的娇媚,只有徒留在斜阳下缓缓前行的孤影!
几丝飞絮终于让风潇月的眼中起了波澜;他也终于听到了琴声中的几缕熟悉。
玉手清琴,和西澜江上画舫中一样的手,一样的琴;一样地弹奏着令风潇月颤神的《海棠归》!
“潇月公子,请上座。”
茶铭之香,是绝艳追魂的“桃凌银针”!
“很难相信,浪千重的那一刀下,你还活着。”风潇月叹道。
“意外,总会存在不经意之间。就像没有人能想到,‘离火之灵’曾经是一个入了膏肓的病人。”
“是,有多久了?”
“一个月。”
“桃峰积翠,这里是桃花凌渡?看起来,似乎比约定的时间,早了些时候。”
“如何知道?”
“深寒之冬,实在想不出这世上还有什么地方,能有这盎然的春意。”
“是。她曾经说过,‘只要你愿意,可以永远留在这里’。”
风潇月笑了,无奈地笑了。最明白他的,一直都是那个令他头痛牵挂,如海棠炽烈的女人。风潇月甚至怀疑,是不是他在渡口思索的东西,都被那个女人完全洞悉了。
“留下,就不会来;来了,自然不会留下。”
“所以,她给你留下了一些东西。”
风潇月沉默。
“为何不是在香霏棠堰?”
“意外总存在不经意之间,桃花凌渡到香霏棠堰,很远。你应该感觉得到,这些东西意味着什么。”
“或许还不完全明白。不过有人敢来‘桃花凌渡’寻要东西,那他一定是疯了。”
“能感觉得到,就足够了。这也是她说过的话。”
风潇月无语。当一件事还未曾发生,就有人知道了你的所思所说,那一定是一件令人不寒而栗的事情。不过风潇月除了郁闷之外,现在再不敢有其他任何的念头!
“真正的朋友,是什么?”风潇月忽然问道。
“既是生死与重,也是生死淡然。”
“那现在坐在这里的两个人,算不算?”
女人沉默。
“算。”雅兰轻吐,不隐欣然。
“真正的朋友,却不知晓她的名字,是不是很不应该?”
女人抬首,明艳双目,尽是讶然。
“是,何时发现的?”
“琴声不一定是她的琴声,飞絮却是她的飞絮。”
“那如何确定?”
“看到你的第一眼。”
眼前时而圣洁,时而幻魔的女人,并不是香姬。风潇月看到她的第一眼,就知道不是。一样的容颜,一样纤手,一样的琴声;但那永远都只是像而已。
“为何?”
“因为她是真正的朋友。而对于真正的朋友,我从来不会认错。”
“香妃,她的影子。她很幸运,有你这样的朋友。”
“或许,她也是你的影子。”
香妃沉默。正如风潇月所说,很多时候她们自己都未曾分清楚过,究竟谁为彼,谁又为此。
“那作为朋友,有些件事情就不得不让你知晓。”玉手纤持,香茗沁心。
“要让我知晓的事,大多都不是什么好事。”
“现在的‘离火神洲’,正在重复久远的轮回之殇。谁也无法确定,‘离火之灵’自长洲圣殿后的再次出现,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风潇月沉默。
“很多人都明白,如果‘离火之灵’还活着,他绝对不会坐视身边的人被追杀囚锁。”
“所以……”风潇月的心,开始抽紧。
“所以他更不会不顾他的秋斋同门。”
“是谁?”
“秋青墨。”
飞絮飘摇,在无声中化为灰烬,只能颓然留下无力的哀楚。
桃花依旧,渡口之外渐隐的风潇月,落寞悲凉!唯一注视着他的,除了积翠的峰顶上,那株蜿蜒十许里的巨大仙桃树外,再无其他!
“就像轮回的传言一样,一样的悲伤!”
《海棠归》的琴声,再次在桃花凌渡婉转。只是不知还能否等到,那个风雪中归来的人!或许那株仙桃树知道,因为它见证了太多的离别,太多的伤悲!
“有一件事,或许你也应该知道。”桃花飞舞,在飘絮中回响起风潇月的声音。
“我相信,香姬从未死去。”
桃花凌渡的水中,似乎还残留着那个男人的身影。对于一些人,或许用一生的时间都不能印刻;而有一些人,或许在相遇的那一瞬,就注定了纠缠不清。
这个世间上,凡是莫名触动了心弦的,大多都是悲伤的故事。如果风潇月知道他是怎么活下来的,他绝不会去见那个弹奏琴音之人;如果香妃知道风潇月是怎么活下来的,她也一定不会弹奏起那曲《海棠归》!
所以很多事,相遇伊始就注定了悲伤的结局;如那株仙桃古树见证的幕幕过往,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