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监军院落。
刘永屏退左右,只留柳三娘在房中。烛火跳动,将他苍白的面孔映在墙壁上,晃动如鬼影。房中暖如春日,四个炭盆烧得通红,但他仍披着那件黑貂大氅,似乎这西凉的寒意已渗入骨髓,再旺的火也驱不散。
“那曲震,真是‘开山拳’?”他沉声问。
“是。”柳三娘道,“十二年前,他拳法已入化境,我鬼影门三位‘月’字刺客联手,才将他重创,伤他左腿,但还是让他逃脱。没想到,竟一直藏在凉州。”
刘永缓缓踱步,沉声道:“今日校场,你看西凉军虚实如何?”
柳三娘沉吟道:“冷锋在藏拙。”
“藏拙……”刘永冷笑,笑声短促而尖锐,像夜枭的啼叫,“他以为装出一副孱弱模样,摆出些老弱病残,咱家就会信了?就会放松警惕?稚嫩。”
“但那个阿史那木,确是北漠战俘。我查过,冷铁心凡在与北漠交战时,俘虏皆充入战俘营劳作,又挑其中勇悍者充入屯田军,补充生产兵力。”柳三娘道。
“倒是个法子。”刘永在椅上坐下,指节无意识地轻敲着光滑的扶手,发出“笃、笃、笃”的轻响,像在敲打什么算盘。
半晌,他从袖中取出一枚乌木令牌,递给柳三娘,“你持此令,连夜出城,去兰州见守将张焕。告诉他,咱家以监军身份,命他派兵‘巡边’。巡边的路线嘛……就在白马驿附近,多制造些动静。就说,有北漠游骑出没,需加强戒备。”
柳三娘接过令牌:“公公是要……”
“敲山震虎。”刘永起身走到炭盆边,伸手烤火。火焰将他的脸映得半明半暗,那表情在光影中显得格异常难看,“冷锋不是要装弱么?咱家就给他个机会,让他看看,一个‘弱’的西凉,会招来什么。张焕是魏相的人,他手下八千人,虽不如西凉边军悍勇,但以‘巡边’之名陈兵距凉州不过百里的白马驿,冷锋就该知道,这西凉的天,不是他姓冷的一家说了算的。”
柳三娘不再多言,躬身一礼,退出房去。
炭火噼啪,烛芯炸了个灯花。刘永走窗边,望着节度使府的方向——那里灯火稀疏,在沉沉的夜色中,如几点倔强的星子。
“冷锋啊冷锋,”他低声自语,声音飘散在风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你要识相,就交出兵权,做个富贵闲人,或许还能安渡余生。你要倔强,非要坐这个位置,非要查你父亲的死,非要守着这西凉……”
他喃喃着道:“这潭水太深了。深到你无法想象,不是你能玩得转的。你父亲冷铁心,老谋深算,老成持重,守了西凉三十年,结果怎么样?你才二十多岁……”
他关上窗户,走回书案后,铺纸,提笔。笔尖在宣纸上沙沙作响,每一个字都工整严谨。
*
冷锋坐在父亲生前的书案后,面前摊着那卷《尉缭子》。书是旧书,边角磨损,页眉页脚有父亲用朱笔写下的批注,密密麻麻,有些地方甚至批中夹批,可见父亲当年研读之深、思虑之切。
身后墙上的舆图上,用朱砂、墨笔标注的山川关隘、兵力部署,如一张巨大的、笼罩整个西凉的网。
“将军。”
诸葛文推门而入,脚步比平日急了些,脸色凝重:
“兰州守将张焕,今日午后突然点兵两千,全副武装,说是奉监军令,要‘巡边’。”
“巡边?”冷锋眼神却冷了下来,“巡哪段边?往哪个方向?”
“白马驿。”诸葛文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凉州以东八十里处,“那里是凉州通往兰州的要道。”
冷锋缓缓合上书。
“看来有人,等不及了。”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刘永前脚到,张焕后脚就动。这是要做给咱们看的——看,朝廷的刀,就悬在头顶。看,西凉不是铁板一块,只要他愿意,随时可以调兵进来,换个节度使。”
就在这时,老仆冷忠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朴素的梨木盒子。他走到书案前,将盒子轻轻放在桌上。
“少爷,”他低声道,“这是老爷前往长安述职前,亲手交给老奴的。他嘱咐说,若是他老人家……有个三长两短,就把少爷找回来,接这个位置。如果西凉形势有变,境况危急,就叫老奴把这盒子交给您,让您与杨统领、王统领和诸葛先生同看里面的东西,共同商议西凉事务。”
他顿了顿,看着冷锋,眼中满是复杂情绪:“老奴看现在……是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