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之墟,有峰不知其高,云半腰而断。
峰顶不生草木,不生鸟兽,只生石。石色青灰,层层叠叠如万卷书册垒至天际。风过石隙,呜呜然似有人诵读,却听不清一个完整的句子。山中的精怪都说,那上头住着一位仙君,仙君无名无姓,乃天地初开时一道清气所化,在此修行已逾八千年。
他确实没有名字。也不需要。仙籍上只录道号,而道号是他成仙之后才有的东西。在这之前,他只是一缕清气,清气不需要被称呼。八千年来,没有人唤过他,他也不需要被任何人唤。山风唤他,他不应;溪水唤他,他不应;偶尔有山魈在远处尖声怪叫,他连眼皮都不抬。
他甚至不觉得自己有一个“存在”。他就是存在本身,像石头有重量,像水有温度,自然而然的,不必言说的。
直到那一天。
那一天,他在峰顶照常打坐,忽然眉心一跳。八千年的修为让他早已将七情六欲炼化干净,但眉心这一跳不同,不是心魔,不是劫数,而是有什么东西,在极远极远的地方,轻轻碰了他一下。
他睁开眼。云海翻涌,日光万丈,一切如常。他掐指一算,算不出。再算,仍是一片混沌。八千年来第一次,他算不出一件事的来龙去脉。
“怪事。”
这是他八千年来第一次开口说话,他的声音被风送出去很远很远,一直送到山下的村子里。村里人只觉得天上打了个闷雷,抬头看时,万里无云。
山下的村子叫卧牛村,名字起得潦草,只因村口有块石头像一头卧着的牛。卧牛村不大,三四十户人家,靠山吃山,种些薄田,采些草药,偶尔进山打猎。
村里有个年轻人叫名。
他这个名字也是潦草起的。他爹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媳妇生这个儿子的时候难产,折腾了一天一夜,孩子落地时浑身青紫,不哭不闹,跟死了一样。接生婆拎着腿拍了好几下,才听见一声细细的猫叫似的哭声。他爹蹲在门口,听见这声哭,抹了一把汗,说:“好歹是条命,先有个名儿吧。”
于是就叫了名。
至于姓什么,他爹倒是认真想过。他们这一支往上数三代,逃荒来的,族谱早没了,只知道本姓刘,但刘这个姓在本地是大姓,村东头的刘大户跟他们又不是一家,冒认了怕人家不依。他爹说:“算了,先有名儿,姓的事以后再说。”
以后再说,说了十八年也没说定。所以他这个人,严格来说,有名无姓。
村里人也不觉得奇怪。穷乡僻壤的,名字就是个记号,狗剩二蛋都能叫一辈子,有没有姓又有什么打紧。他自己也不在意,他从小就是个不大在意事情的人。他爹说他“心大”,其实不是心大,是空。像一间屋子,家徒四壁,风穿堂而过,什么也留不住。
他娘在他还没记事时候就死了,他十八岁那年,他爹也死了。死前拉着他的手,什么也没说就闭了眼。他把他爹埋在村后的山坡上,立了块木头牌子,牌子上只写了一个字:“爹。”因为没有姓,也不知道该写什么名。
村里人帮忙办完了丧事,各自散去。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天。天很高,云很白,风从后山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清冽的、像雪水一样的凉意。
从此,他就只剩下一个人,他吸了吸鼻子,忽然觉得,这风里有话。
他打了个喷嚏。
“怪了。”
这是他和他第一次,在同一阵风里,说了同一个意思的话。
一个在峰顶,一个在山脚。相隔万丈,素未谋面。
名的爹死了没几天,山里就突降了一场暴雨。山洪裹着泥石冲下来,把卧牛村一半的田都淹了。水退之后,村里人发现,后山山壁上裂开了一道缝,缝里隐隐透出光来。有人说是山神显灵,有人说是藏着宝藏,议论了几天,终究没人敢进去看。
名去了。
他不是胆子大,他是觉得那道缝里有什么东西在叫他。那种叫法不是声音,而是一种牵引,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线拴在他的心口上,线的另一端在那道缝里,轻轻地、持续地拽着他。他试过不去,但那根线拽得他坐立不安,吃饭的时候拽,睡觉的时候拽,连呼吸的时候都在拽。他只好去了。
他带了一把柴刀,一捆麻绳,几块干粮,从裂缝里钻了进去。
裂缝很窄,两侧的石壁上长着一种他从没见过的苔藓,发着幽幽的绿光。他沿着裂缝往里走,越走越宽,越走越亮,最后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的石洞,洞顶有天然的缝隙,日光从上面漏下来,照在洞中央一汪水潭上。水潭不大,却极深,水色碧清,能看见潭底的白色石子。
名走到潭边,蹲下来,伸手去捞那些石子。手指触到水面的瞬间,整潭水忽然亮了。
不是反光,是水本身在发光。光芒从潭底涌上来,一圈一圈地扩散。名吓了一跳,猛地缩回手。他蹲在潭边,看着水面上的光一圈一圈地荡开,然后慢慢平静,然后……
他看见了一个人。
水面上浮现出一个画面:一个穿白衣的人坐在山巅,周围是翻涌的云海,那人闭着眼,眉目看不清楚。风吹过那人的衣袍,衣袍动了,人却不动。
名盯着水面,心跳忽然快了起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跳加速,那个人他根本不认识,甚至看不清脸,但他觉得那个人很……他想了半天,想不出一个词。
不是好看。好看跟他有什么关系?
不是神秘。神秘他也不感兴趣。
是重。那个人给他的感觉是“重”。不是体重的重,是存在的重。像一座山压在你面前,你不能当他不存在。
名蹲在潭边,看了很久。水面上的画面一直没变,那个人就一直坐在那里,闭着眼,一动不动。
“你谁啊?”
没有反应。
“你听得到我说话吗?”
没有反应。
名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行吧,你忙你的,我走了。”
他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水面上的人还在,还是那个姿势,闭着眼,一动不动。
名挠了挠头,走了。
他走出石洞,回到家,把柴刀往墙角一扔,倒头就睡。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又回到了那个石洞,蹲在那潭水边。水面上没有画面了,只有他自己的倒影。他对着倒影看了半天,忽然发现倒影里的人不是他自己,是那个白衣人。
名在梦里吓醒了。醒来之后,心跳得很快,出了一身冷汗。他坐起来,骂了一句:“什么乱七八糟的。”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右手的食指指尖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粒极小的、发亮的尘埃。他搓了搓,搓不掉。用指甲掐了掐,掐不掉。
“什么玩意?”他对着手指看了半天,最后放弃了,“算了,不管了。”
名倒头继续睡,与其同时,峰顶的他睁开了眼。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右手食指的指尖上,有一粒极小的、发亮的东西。不是他身体里的东西,是从外面来的,像一粒灰尘落在了玉上面。
他用神识探了一下。凡人的气息。很微弱,但很清晰。是一个年轻男性凡人的气息,身体健康,情绪……姓仔细分辨了一下,情绪是“烦”。
这个人很烦。不知道为什么烦,但就是烦。
他微微皱眉。一个凡人,怎么会把气息留在他指尖上?他试着将那丝气息逼出去,气息不动。他试着将它炼化,气息不散。它就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待着,像一颗嵌进玉石的砂砾。
他看着指尖,沉默了一会儿。
“怪事。”他又说了一次。
然后他闭上眼睛,继续打坐。
但那天晚上,他入定的时候,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一个年轻人蹲在一潭水边,歪着头看他,嘴里说了一句:“你谁啊?”
画面一闪而过。他从入定中醒来,愣了一下。
他刚才“看见”了那个凡人。不是用眼睛看见的,是用神识感知到的。那个凡人头发乱蓬蓬的,脸上有泥,衣服破了好几个口子,蹲在水边的姿势歪歪扭扭的,一点都不端正。
他收回心神,重新入定。但那个画面又来了,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做了一件八千年来从未做过的事,他起身,离开了峰顶。
他沿着山路往下走。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跨出很远。山中的精怪远远看见一道白影掠过,吓得躲进洞穴。他不在意这些,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指尖那一点光亮上。那粒光尘在指引着他,那个凡人就在下面。
他走了半个时辰,停在了半山腰的一道石阶上。
石阶上长满了青苔,显然很久没有人来过。他低头看去,看见石阶上有几个浅浅的脚印,新鲜的,是人的脚印。脚印不大,踩得很实。
他没有继续往下走。他在石阶上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山上。
回到峰顶之后,他重新坐下,闭眼,入定。他发现自己入定比平时慢了一些,脑子里总是闪过那个凡人转身离开的画面,还有那句“你到底想干啥”。
他花了很长时间才把那些画面压下去,重新进入入定状态。
但他心里知道,有些东西变了。那个凡人走了之后,峰顶的安静不再是纯粹的安静了。它变成了一种有缺口的安静,像一只碗缺了一个角,装什么都会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