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带着血沫从风凛天口中涌出。
他以剑拄地,摇摇晃晃地站起了身,虽血染衣襟,但眼神依然坚定:“还……还有两剑,请剑仙……出剑!”
他拖着疲倦的身躯,脑海中不断翻涌着曾与落北贤把酒言欢的每一个片段——
春日策马,并辔同行,踏碎满城飞花。
夏夜对坐,举杯邀月,笑谈天下英雄。
秋日登高,临风而立,共许鸿鹄之志。
冬夜围炉,抵足夜话,畅想江湖之远……
昔日那些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的少年岁月,越是璀璨快意,此刻便越是如刀割心。
挚友即将身首异处,自己却……无能为力!
这岂是男儿所能忍受之痛!
“唉……”
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带着浓郁的酒气散开。
酒剑仙百里东君仰颈猛灌一口烈酒,灼流入喉,原本迷离的醉眼里,骤然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挣扎——
似有无奈,似有不忍,最终皆化为决绝:“这第三剑……只好我来了!”
他步履踉跄,身影飘忽,如醉汉般上前,拔出了斜插于地的佩剑九歌,“剑名——醉酒当歌。请君试之!”
话音甫落,他手腕一抖,剑势乍起。
随之,挥出一剑。
这一剑,不似前两剑的堂皇正大,剑气如泼墨狂草,化作一片迷离光影,裹挟着七分朦胧醉意、八分恣意狂放、九分飘忽不定,轰然压向风凛天!
说时迟,来时快!
就在如山压力降临的刹那,风凛天瞳孔骤缩,眼中血丝如蛛网密布,瞬间爬满眼白——
挚友待毙的焦急、连受重创的剧痛、前路被阻的绝望……种种情绪如同沉重的枷锁,将他死死捆缚。
‘落兄——!’
他喉间迸出一声低沉嘶吼,积压的所有情绪、所有不甘,于此刻轰然爆发!
双目彻底赤红!周身原本趋于枯竭的气机竟逆势暴涨。
生死关头,他竟以燃烧性命为代价,强行冲开了玄关桎梏!
然,筋脉逆行,真气倒灌,那狂暴的力量瞬间吞噬了他的理智:“我不能停下!我不能死!谁也拦不住我!”
他眸光杀意沸腾,声音嘶哑已不似人声。
目睹此景,百里东君浑身一个激灵,残存酒意瞬间化作冷汗,惊愕失声:“他竟破境了!扶摇巅峰?”
“不好!他逆行周天,强破玄关,已堕心魔渊薮!”
道剑仙风清阳脸色剧变,再无方才的云淡风轻,右手并指如剑,凌空疾引:“十阳梵天!镇!”
应声,他身前纯阳剑‘噌’的一声铮然出鞘,带着煌煌纯阳剑气,化作一道炽白匹练,直冲风凛天而去。
堕入心魔的风凛天狂性大发,朝天一声怒嚎:“获罪于天!无所谛也!”
他手中赤霄剑狂乱横扫,竟硬生生荡开了百里东君那玄妙的九歌剑势!
然!风清阳那道隐含无上道韵的纯阳剑光,其速不快,其意至正,反而避无可避——
噗嗤!
纯阳剑锋贯穿风凛天身体的刹那,其中正平和的纯阳道力,如沸汤泼雪,瞬间涌入他的四肢百骸,涤荡戾气。
缓缓的!慢慢的!
他眼中赤红褪去,视线开始模糊,意识也逐渐沉沦。
这一刻,他的嘴角反而扯出一丝苦笑。
漫天血珠,在他迷离的视野中,恍惚化作了灼灼盛放的桃花——
那年春日,桃花树下初相逢,纷纷扬扬的花瓣,无声地飘落在了落卿衣簪花的鬓边。
“卿衣……”
他想握紧手中赤霄剑,指尖却无力地划过剑柄那早已褪色的陈旧剑穗。
‘哐当——!’
赤霄剑坠地,重重砸在浸透血污的泥泞中,发出一声清越而悲凉的哀鸣。
风凛天眼中最后一丝神采也在这刻凝固、消散,唯余一片死寂的空洞——
如断线木偶,从半空无力坠落,重重砸落在地,倒在了冰冷的血泊当中。
就在这人生的尽头,只余一声撕心裂肺、充满无尽悔恨与眷恋的不甘咆哮,挣扎着挤出喉咙:“我……不甘心啊……卿衣……再也……见不到……你了……”
风凛天一人,一语——
这最后的悲鸣,带着彻骨的冰寒与滔天的不甘,在这死寂的慕凉城外回荡,闻者无不心恸神伤。
就在这悲凉死寂凝固的瞬间,一道青色雀影撕裂漫天烟尘,不顾一切地扑向风凛天,将他从血泊中抱起:“风大哥——我来迟了!”
赶来的青衣少女,正是当今北燕国主落北离之妹——落卿衣。
只见她青衣已然沾满血渍,原本柔顺如瀑的青丝凌乱地散落肩头,几缕被泪水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那双曾顾盼生辉、清澈如水的眼眸,此刻蓄满了悲痛与绝望。昔日帝国明珠的矜贵从容,已被彻底击碎,只剩下怀中挚爱身体渐冷的锥心之痛。
那象征着她身份的华贵青衣,此刻也成了这惨烈画面里一道破碎、绝望的剪影,映着血泊中她同样支离破碎的倒影。
紧随其后,一道不逊色于在场任何一位剑仙功力的紫色人影,无声无息间破空而至,其速之快,没人察觉。
来人正是逍遥素雪。
他看着眼前惨状,神色凝重而复杂:“终究……还是来迟了一步。”
“卿衣……你来了……”
风凛天感应到那熟悉的气息,强聚最后一丝游离的意识,“能……最后见你一面……足矣……”
“不!你不会有事!风大哥,你撑住,我这就为你疗伤!”
落卿衣声音颤抖,不顾自身损耗,将精纯的真气源源不断的渡入风凛天的心脉,却是泥牛入海,毫无半点生机涟漪。
“没用的……别再……浪费你的功力了……”
风凛天气若游丝,眼神开始涣散,“我可恨……说好的……要带你浪迹天涯,看尽江湖风、南诀花。共赏……关外雪、海外月。可这次……我……要失言了……”
他艰难地抬起手,想要最后拭去心爱女子脸上的泪痕,可手臂只抬到一半,便骤然垂落。
弥留之际,眼前景象光怪陆离地流转,他恍惚又回到初遇落卿衣那日——
灼灼桃花树下,一身白衣、初入江湖的天真少年,眼眸清澈赤诚的对着那抹惊艳了时光的红衣少女,灿烂一笑:“小仙女,我叫风凛天!你叫什么名字呀?你可知江湖?”
彼时,身为北燕国主最宠爱的公主,心性至纯至善的少女,眨着晶亮的眼眸,带着几分好奇与憧憬应道:“我叫落卿衣!江湖……是怎样的?你能带我去看看吗?”
“当然!我带你去闯荡江湖,浪迹天涯。看尽世间繁华如何?”
白衣少年郎笑容明媚,意气风发的牵起红衣少女的手,纵马奔向那个充满未知与憧憬的江湖。
“不——!我不让你死!你不可以失言……!!!”
落卿衣泪水彻底决堤,哭声与呜咽的风声交织在一起,撕扯着这片天地间的死寂——
天地同悲!
“长公主殿下,您不该来此……”
四道残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落卿衣身后,为首的青渊大监声音阴冷,微微躬身道:“陛下还在等您回宫,亟待与殿下商议……与南诀和亲事宜。”
失神的落卿衣恍若未闻,只是紧紧抱着怀中男子渐渐冰冷的身体,仿佛要将自己最后一丝体温也渡给他。
片刻,所有的哭泣与呜咽,最终化为一声泣血的低吟,字字锥心:“苍凉古今何悠在?黄泉碧落……自相逢!”
咚——
一滴泪水从她下颌滑落,滴在冰冷的青石之上,溅起一朵微不足道的水花。
自此,一段关于白衣少年与红衣少女的江湖佳话,流传于后世江湖,供人唏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