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知恩从腰间抽出一根麻绳,蹲下身,准备将昏迷的秦垣捆起来。
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兴奋这是一个机会,一个摆脱贫穷,飞黄腾达,重新开始的机会。
“住手!”
陈瞎子拄着竹杖,踉跄着挡在孙子面前。
他的眼睛紧闭,面色灰白,但腰杆挺得笔直。
老妇人跟在他身后,双手颤抖着拉住孙子的衣袖,眼泪止不住地流。
“知恩,你不能这么做。”陈瞎子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
陈知恩抬起头,看着爷爷那张苍老的脸,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那丝情绪就被疯狂和执念吞噬了。
“爷爷,让开。我不想错过飞黄腾达的机会。”他的声音低沉,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不让。”陈瞎子纹丝不动,“你要绑他,先从我身上踩过去。”
老妇人也死死抓着孙子的衣袖,哭道:“知恩,咱们是穷了一辈子,但不能做这种丧良心的事啊。孙道长是咱们的恩人,恩人啊……”
陈知恩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口的怒火像被浇了油,猛地窜上来。
他想起这些年受的苦,想起在省城被人追打的狼狈,想起那些吃不饱饭的日子。
他想起孙有为当年那句“无心之言”,想起爷爷从此不让他念书,逼着他学那些晦涩难懂的端公法术。
他不是那块料,他学不会,他被人嘲笑,他被人骗,又去骗人,所以他沦落到今天这一步。
“我说了——让开!”
陈知恩一把推开奶奶。
老妇人踉跄着后退,撞在桌角上,额头磕破,鲜血直流。她又扑上来,抱住孙子的腿,哭喊着不放手。陈知恩红了眼,一脚将她踹倒在地。
“老婆子!”陈瞎子听到老伴的惨叫声,扑过去想要扶她,却被陈知恩一把推开,摔在地上,竹杖脱手飞出。
陈知恩不再看爷爷奶奶,转身蹲下,用麻绳去绑秦垣的手腕,“我陈知恩不是狼心狗肺之人,我只带走秦垣,其他人我不动!”
就在这时,一道凌厉的劲风从身后袭来!
陈知恩来不及反应,后背被重重踢了一脚。他整个人向前扑倒,脸撞在地上,鼻子嘴里全是血。麻绳脱手,滚到了一边。
“你这种人,还敢说不是狼心狗肺?”
谷阳的声音冰冷如霜。
他站在陈知恩身后,眼神凌厉,杀意凛然。
“你……你怎么……”陈知恩挣扎着爬起来,不可置信地看着谷阳。
“苏子早就发现了你下的药。”谷阳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扔给地上的孙有为,“她是治病的高手,也是用毒的宗师。你那点蒙汗药,在她眼里跟白水差不多。她只把解药给了我一个人,让我们假装中招,看你到底想做什么。”
陈知恩的脸色瞬间惨白。
他转过头,看向趴在桌上的苏子。那个小姑娘不知何时已经抬起了头,正冷冷地看着他。
她的眼眶红红的,却没有哭,只有愤怒和鄙夷。
“我一生钻研药理,什么毒没见过?”苏子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刀,扎进陈知恩的心里,“你往粥里下药的时候,我闻都闻出来了。”
谷阳走到孙有为身边,扶着他喂下解药。
片刻后,孙有为的呼吸平稳下来,睁开眼睛。
他看着倒在地上的陈瞎子和老妇人,又看了看满脸是血的陈知恩,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
冯剑、任羽幽、苏子也陆续服下解药,恢复了清醒。
冯剑一醒来就跳起来,一把揪住陈知恩的衣领,将他按在墙上,拳头高高举起。
“你个忘恩负义的王八蛋!老子打死你!”
“冯剑,住手。”孙有为的声音沙哑,却不容置疑。
冯剑的拳头停在半空,难以置信地看向孙有为:“老孙,他差点害死我们!他还想绑走秦兄!”
“我说住手。”孙有为撑着桌子站起来,走到陈知恩面前,看着他满脸是血、眼中满是恐惧和疯狂的样子,长长地叹了口气。
“谷阳,放了他。”
谷阳眉头紧皱:“孙道长,此人已经疯了。放了他,他一定会去元真道派通风报信。到时候,我们都得死。”
“我说放了他。”孙有为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老头子我欠他的。当年一句无心之言,毁了他的一生。这条命,就当还给他。”
谷阳沉默了片刻,缓缓收回了脚。
冯剑咬着牙,松开了陈知恩的衣领,将他推到一边。陈知恩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息着,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你……你不杀我?”他的声音颤抖。
孙有为没有回答,只是转过身,对众人道:“收拾东西,我们走。此地不宜久留。”
任羽幽扶起秦垣,冯剑背起他,苏子拎着药箱,谷阳在前面开路。
一行人匆匆离开小院,消失在夜色中。
身后,陈瞎子挣扎着爬起来,摸索着找到老伴,两人抱在一起,无声地哭泣。陈知恩瘫坐在地上,望着众人离去的方向,眼中满是茫然。
夜风呼啸,一行人沿着山路疾行。秦垣伏在冯剑背上。没有人说话,只有急促的脚步声和喘息声在黑暗中回荡。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他们已经翻过了村后的第一道山梁。谷阳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望向柳树沟的方向。
“怎么了?”冯剑问。
谷阳没有回答,只是盯着远处那片夜空。那里,隐隐有一片红光在闪烁。不是朝霞,不是月色,而是火光。
“着火了。”任羽幽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每个人的心里。
孙有为的身体猛地一僵。他转过身,望向那片越来越亮的红光,嘴唇剧烈地颤抖。
“回去!”他哑着嗓子喊道,“快回去!”
众人折返回去,沿着来时的路狂奔。
当他们赶到村口时,整座村子已经被火光映得通红。
起火的地方,正是陈瞎子的小院。火势太大,周围的邻居们只敢远远地看着,没有人敢上前救火。
孙有为冲进院子,却被扑面而来的热浪逼退。
房梁已经烧塌了,屋顶彻底垮了下来,火焰从门窗中喷涌而出,发出噼噼啪啪的爆响声。
“陈瞎子!陈瞎子!”孙有为嘶声喊道,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没有人回答。只有火焰的咆哮,和房梁倒塌的轰鸣。
谷阳和冯剑从废墟中拖出两具焦黑的遗体。从身形和位置判断,一具是老妇人,另一具是陈知恩。
她们倒在堂屋门口,离大门只有几步之遥,却终究没能逃出来。
“还有一个人!”孙有为扑过去,扒开废墟,双手被滚烫的瓦砾烫得皮开肉绽,却浑然不觉。
在一块尚未完全烧毁的房梁下面,他找到了陈瞎子。
老人蜷缩在地上,身体被烧得面目全非,但还有一口气。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似乎在说什么。孙有为俯下身,将耳朵凑到他嘴边,听到他断断续续地说着——
“孙道长……对不住……我孙子……做了错事……老头子……替他……赔罪……”
孙有为的眼泪夺眶而出:“陈瞎子,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为什么要放火?”
陈瞎子的嘴角浮起一丝惨淡的笑意:“知恩他……会去报信的……只有……只有死了……他才不能……出卖你们……”
“你疯了!”孙有为嘶声道,“你和你老伴,还有你孙子,都……”
“值了。”陈瞎子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孙道长……你救过知恩的命……老头子……还你一条命……咱们……两清了……”
他的手从孙有为的手中滑落,眼睛依旧紧闭,却再也没有了呼吸。
一个一贫如洗,但却一身傲骨一诺千金的老人,就这么带着一家子离开了。
孙有为跪在废墟中,抱着陈瞎子焦黑的身体,泣不成声。
冯剑站在一旁,红着眼眶,拳头握得咯咯作响。任羽幽别过头去,不敢看。苏子扑在她怀里,哭得浑身发抖。谷阳低着头,一言不发。
秦垣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过来。
他靠在任羽幽肩上,看着那片被火光映红的夜空,看着废墟中那三具焦黑的遗体,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这些人,是因他而死。
陈瞎子为了保护他,全家陪葬。老妇人为了保护他,死在了孙子的脚下。陈知恩为了贪欲,走上绝路,最终被自己的疯狂吞噬。
他们本来可以安安稳稳地活着,在这个偏僻的小山村里,过着清贫但平静的日子。
是他们,打破了这份平静。
“秦大哥……”苏子抽噎着喊他。
秦垣没有回答。他只是闭上眼睛,将所有的痛苦、愤怒、愧疚,都咽进了肚子里。
天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柳树沟的这个小院里,只剩下了一片焦土,和几个活人的沉默。
谷阳走到孙有为身边,低声道:“孙老,该走了。天一亮,元真道派的人就会追过来。”
孙有为没有动。他抱着陈瞎子焦黑的遗体,像是被钉在了地上。
“孙老。”谷阳又喊了一声。
孙有为终于站起身来。他弯下腰,将陈瞎子的遗体放平,又从废墟中捡起那根烧得只剩半截的竹杖,放在老人身边。
“陈瞎子,老头子我欠你一条命。”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郑重,“你放心,你孙子的仇,老头子我记下了。我会替你报。”
他转过身,朝着村外的方向走去。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决绝。
众人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离开这片被烈火焚尽的废墟。
身后,最后一缕青烟在晨风中消散。柳树沟的老柳树,依旧静静地矗立着,枝条在风中轻轻摇晃,像是在为这座小院,为这家人,送行。
秦垣伏在冯剑背上,回头看了一眼。
那片焦土,那个小院,那棵老柳树,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晨雾中。
但他知道,他永远不会忘记这个地方。
永远不会忘记,今夜,有三个人,因他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