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城外有一座荒村,叫白鹭。村子不大,二十来户人家,后来全搬走了。搬走的原因没人说得清,有人说是瘟疫,有人说是匪患,也有人说是因为村东头那口井。井水是红的,不是铁锈那种红,是淡淡的、透亮的红,像是有人在井底化开了一盒胭脂。
村子空了十年。房子塌了一半,青石板路被野草拱得七零八落,只有村口那棵老槐树还活着,枝繁叶茂,遮天蔽日。树底下拴着一根红绳,风吹日晒,褪成了灰白色,但绳结还是紧的。
这一年秋天,一个戏班子路过扬州。班子不大,七八个人,领班姓柳,人都叫他柳班主。柳班主四十出头,清瘦,留着一把山羊胡子,说话慢条斯理,唱起戏来中气却足,一嗓子能穿透半个镇子。班子里的台柱是个女人,叫秋娘,二十七八岁,身段极好,扮上之后往台上一站,不说话都能把人看痴了。
他们在扬州唱了三场,场场满座。第四场唱完之后,柳班主在后台数银子,秋娘卸了妆坐在旁边,忽然说了一句话。
“班主,我想去白鹭村看看。”
柳班主数银子的手停了。他抬头看了秋娘一眼,没有问为什么,只是说:“那地方不干净。”
“我知道。”秋娘说。
“知道还去?”
秋娘没有回答。她把卸妆的帕子叠好,放在妆奁旁边,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扬州的夜,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和她记忆里的某个夜晚重叠在一起。她在这个地方住过三年,那三年里她不是秋娘,她叫阿九,是白鹭村一个佃户的女儿。
“我娘埋在村后的山坡上。”秋娘说,“十年没烧纸了。”
柳班主把银子放进匣子里,锁好,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明天一早走。天黑之前要回来。”
白鹭村比秋娘记忆里更破败。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树底下那根红绳还在,她记得这根红绳是她十岁那年拴上去的,拴的是一头牛。后来牛卖了,红绳没人解,就一直拴在那里。她走过去摸了摸那根绳子,已经朽了,手指一碰就碎成了粉末。
村子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穿过破屋子的声音都没有。秋娘沿着青石板路往村里走,路两边的房子东倒西歪,门窗都敞着,里面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她走到村中央的晒谷场,忽然停住了。
晒谷场上晾着一件衣裳。
衣裳是湿的,还在往下滴水。水珠落在青石板上,发出细微的嗒嗒声。秋娘盯着那件衣裳看了很久,慢慢地走了过去。是一件女人的衣裳,大红色,绸缎面,绣着金色的牡丹花。她认得这件衣裳。白鹭村只有一个人在出嫁的时候穿过这样的嫁衣,就是村长的女儿,叫秀娘。秀娘嫁到了扬州城里,出嫁那天穿的就是这件红嫁衣,满村的人都出来看,孩子们追着花轿跑,鞭炮炸得满地红花。
那是十五年前的事了。
秀娘嫁到扬州之后再也没有回来过。她的嫁衣为什么会晾在这里,还是湿的,像是刚从水里捞起来。
“好看吗?”
秋娘猛地转过身去。身后站着一个女人,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衣裳,头发披散着,遮住了大半张脸。但秋娘认出了她的声音。是秀娘。
“秀娘姐?”
女人笑了一声,撩开头发。秋娘看到她的脸,差点叫出声来——那是一张画上去的脸。眉眼鼻唇,全是画在皮上的。线条精细,颜色鲜亮,像是戏台上的花旦,画得极好看,但真人的皮肤不可能有这种颜色。那层皮是白色的,白得像纸,五官画在白纸上,没有毛孔,没有纹理,没有一丝活人该有的东西。
“你变了很多,阿九。”秀娘说。她的嘴巴没有动。那些线条只是画在皮上的,她的声音从哪里发出来的,秋娘不敢想。
“你——”
“你也是来找画皮匠的?”
秋娘不知道画皮匠是谁。秀娘看她的表情,又笑了。笑声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她转身朝村东头走去,走了几步回头看了秋娘一眼。秋娘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
她们穿过半个村子,走到村东头那口红井旁边。井台已经塌了一半,但井口还在,上面压着一块石板。秀娘在井台边上坐下来,低头看着那块石板,像是在看一个老朋友。
“画皮匠姓温,不知道叫什么名字,村里人叫他温先生。他住在这里的时候,白鹭村还好好的,什么怪事都没有。”秀娘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得像是怕吵醒什么人。“他是外来户,一个人住在村东头的旧屋里,深居简出,很少和人打交道。村里人只知道他会画画,画得极好。他画的雀子挂在墙上,活人走过的时候雀子的眼珠子会转。他画的牡丹开了一整年,花瓣不蔫,颜色不退。后来有人发现他不光是画画——他能在人的皮上画东西。疤痕,皱纹,胎记,全都能用笔遮掉。再后来,有人找他画更离奇的东西。瘸子找他画一条腿,他说能画,画完瘸子就站起来了。瞎子找他画一双眼睛,他说能画,画完瞎子就看见了。他不收钱,只收颜料。不是普通的颜料——红色是花汁调的,黄色是草汁调的,黑色是锅底灰调的,白色是骨粉。他把颜料调在井水里,画完之后,把洗笔的水倒回井里去。他用的骨粉,是真的骨头磨的。他说颜料是死的,得加点活的东西进去才灵。”
秀娘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她伸出手,放在那块石板上,手指慢慢摩挲着石板的边缘。她的手指也是白色的,关节处有细细的裂缝,像是瓷器上的开片。秋娘注意到她的手指也没有指纹——那些被磨平的纹理,画皮匠没有画上去。
“村里人一开始不信他,后来越来越多人去找他。寡妇在他那里画了张年轻的脸,嫁去了镇上。老头子在他那里画了一副好牙口,吃起东西来比年轻人都快。瘸子站起来了,瞎子看见了,聋子听见了。他的名气传出去,十里八乡都有人来求他。他不拒绝任何人,但有一个规矩——只在亥时作画。亥时开始,子时结束,一个时辰只画一个人。多一刻不画,多一笔不画,只给一个时辰。还有一个规矩,每个人只能请他画一次。不是他吝啬。因为画过一次之后,那些被画上去的东西就开始变了。寡妇的脸在月光下会褪色,露出底下本来的皱纹。瞎子的眼睛在阴天会看不见东西,看到的全是黑白。瘸子的腿到了下雨天就疼,疼得比断的时候还厉害。原来他用井水调的颜料不是长久的——井水里的东西会慢慢吃掉颜料,把本来的东西还回来。颜料褪干净之后,人不是回到原来的样子。是被画过的地方,比原来更坏了。寡妇的脸烂了。瞎子的眼珠子化了。瘸子的腿从骨头里往外烂,烂了三年还没有烂完。”
秋娘站在那里,身上一阵一阵发冷。她想说话,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秀娘抬起头来看着秋娘。这一次她的脸正对着月光,秋娘看得很清楚——那张脸上的五官画得真好看。眉毛画得细细弯弯,眼睛画得又圆又亮,嘴唇画得饱满鲜红。但所有的线条都在缓慢地洇开,像是墨迹遇到了水,一点一点地往皮肤里渗。左边眼角已经洇出了一道细纹,颜色变成了暗褐色,不像是颜料,倒像是血干了之后的颜色。
“我画的是嫁衣。”秀娘说,“我出嫁那天,花轿经过白鹭村,我让轿夫停下来,到井边打了一桶水。我用那桶水洗了脸。井水是红的,我以为是铁锈。不是铁锈,是画皮匠倒进去的颜料。他用过的井水,喝过的人,沾过的人,都会被颜料渗进去。渗进去之后就洗不掉了。井水渗进我的眼睛里,渗进我的嘴巴里,渗进我的指甲缝里。那些颜料是活的。它们在找地方画东西。”
秋娘想起自己十五年前也喝过这口井的水。她想起那一年夏天,井水打上来是凉的,甜丝丝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胭脂味。她喝了两碗。
“你放心。”秀娘站起来,走到秋娘面前。她伸手摸了摸秋娘的脸,手指很凉,凉得像一块刚从井里捞出来的石头。“你的脸上什么都没有。你还年轻,还好看。颜料喜欢老的,丑的,坏的。它们看不上你。”
她说完这句话,笑了一下,转身朝村里走去。她的灰衣裳在月光下越来越淡,快要消失在破房子之间的阴影里。
“他在哪里?”秋娘喊了一声。
秀娘没有回头。她的声音从黑暗中飘回来,已经很远了。
“在井里。”
秋娘站在井台旁边,一个人站了很久。月亮从云层里出来,把她一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她蹲下来,把带来的纸钱放在石板上,一张一张地点燃。火苗很小,风一吹就灭了。她用手拢着,重新点,烧完一沓,再放一沓。纸灰被风吹起来,飘进井台上的裂缝里。
她烧完了纸钱,站起来,朝着扬州的方向走了。走到村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件红嫁衣还晾在晒谷场上,月光照在上面,颜色比刚才更艳了,艳得发黑。
她忽然想起来——那件衣服不是晾在竹竿上的。它是晾在空气里的。四面什么都没有,它就那么悬在半空中,领口撑开,袖子垂着,像是有一个看不见的人正穿着它站在那里。她不敢再看了。
秋娘没有再回头。
回到扬州之后她没有跟任何人提起白鹭村的事。柳班主问她去做什么了,她说烧纸。柳班主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第二天晚上戏班子开锣唱戏,唱的是《牡丹亭》。秋娘扮上杜丽娘,往台上一站,台下的喧哗声忽然停了。她开口唱第一句的时候,台下有个老头揉了揉眼睛,说了一句话。
“今天这秋娘,怎么比往常更好看了?”
旁边的人点头附和,没有人注意到台上的秋娘,她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回到后台,她坐在妆奁前面,盯着铜镜里的自己。灯光很暗,看不清细节。她凑近了,把灯芯挑亮了一些,仔细看自己的眼角。左边眼角下面有一道极细极淡的红线,不像是皱纹,也不像是血管。像是有人用最细的笔,蘸了最淡的胭脂,在那里轻轻地画了一下。
她盯着那道红线,盯了很久。灯花爆了一声,镜子里的人影晃了一下。她想起来了——那天在白鹭村,秀娘伸手摸过她的脸。秀娘的手指很凉,凉得像一块刚从井里捞出来的石头。指尖上有什么东西,湿漉漉的。
是颜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