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柳树沟沉入一片寂静。
老妇人在灶房里忙碌着,灶膛里的火光映得她满脸通红。
她将新鲜的红薯倒进锅里熬成粥,又切了几块老姜丢进去,打算煮一锅姜粥给众人驱驱寒气。
这些日子,那些人风餐露宿的,身上都带着寒气,尤其是那个叫秦垣的年轻人,烧刚退,身子虚得很。
就在这时,院门忽然被人推开了。
老妇人一惊,从灶房的窗户往外看,只见一个人影踉踉跄跄地走了进来。
那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短褐,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满是尘土,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
借着月光,老妇人认出了那张脸,手中的勺子“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知恩!”她惊呼一声,连忙从灶房里跑出来。
堂屋里,陈瞎子也听到了动静,拄着竹杖走了出来。他侧着耳朵,听着那人的脚步声和喘息声,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复杂。
“爷爷,奶奶。”陈知恩站在院中,声音沙哑,带着说不出的疲惫。
陈瞎子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老妇人扑过去,一把抱住孙子,老泪纵横:“知恩,你怎么回来了?你……你怎么瘦成这样?”
陈知恩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奶奶的肩膀,落在堂屋里那些陌生人身上。
冯剑靠在墙角打盹,孙有为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任羽幽守在里屋门口,苏子趴在桌上睡着了。他的视线在这些人身上扫过,最后停在里屋那扇虚掩的门上。
“奶奶,那些人是……”他低声问道。
老妇人的身体一僵,连忙拉着他的手,压低声音道:“是你孙爷爷的故人,路过这里借住一晚。你孙爷爷二十多年前救过你,你还记得吗?”
陈知恩的瞳孔微微收缩。
二十多年前,他刚满七岁,被厉鬼占了身体,是孙有为驱鬼救了他的命。
他当然记得。
他记得那个穿着旧道袍、抽着旱烟的老道士,记得他摸着自已的头说“这孩子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奶奶,”陈知恩的声音很平静,“我饿了,有吃的吗?”
老妇人连忙擦干眼泪,点头道:“有有有,奶奶在煮粥,这就好了。你先坐着,歇歇。”
陈知恩走进堂屋,对孙有为抱拳道:“孙道长,二十多年不见,您老还硬朗。”
孙有为睁开眼,看了看他,点了点头:“知恩长大了。听说你在省城出息了,怎么有空回来?”
陈知恩苦笑了一下,说道,“回来看看老人。”
“你倒是很有孝心,不枉我二十年前救你。”孙有为点点头,眼里闪过一丝赞赏。
“孙老您歇着。”陈知恩行了个礼,随后走到灶房,帮奶奶端粥、拿碗筷。
老妇人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她不知道孙子在省城到底经历了什么,但她能感觉到,他变了。
变得沉默了,变得陌生了。
粥端上桌,老妇人又端出几个杂粮馒头和一碟咸菜。
陈知恩招呼众人吃饭,语气客气而自然。
冯剑被叫醒,揉了揉眼睛,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烫得直咧嘴。
苏子也醒了,先盛了一碗粥端进里屋,喂秦垣喝了几口。
任羽幽没有喝。她靠在门框上,目光一直落在陈知恩身上。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但总觉得这个人出现得太突然,太巧了。
于是就将目光看向谷阳。
谷阳微微点头,不着痕迹。
“这位姑娘,和这位大哥,怎么不喝粥?”陈知恩笑着问道,“粗茶淡饭,别嫌弃。”
任羽幽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然后和谷阳一样,接过粥,小口吃了起来。
陈知恩轻轻一笑,也自顾自地喝了两碗粥,吃了半个馒头。
他的动作很自然,看不出任何异常。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手心全是汗。
饭后,众人开始犯困。
冯剑第一个撑不住,靠在墙上,眼皮越来越重。他打了个哈欠,嘟囔了一句“怎么这么困”,然后就沉沉睡去。
苏子趴在桌上,也睡了过去。
孙有为觉得头晕目眩,心中一惊,想要站起身来,却发现双腿发软,使不上力气。
他扶着桌子,艰难地看向陈知恩。
“你……”他只说了一个字,便倒了下去。
任羽幽和谷阳也摇摇欲坠。
二人踉跄着后退两步,背靠着墙,勉强没有倒下。
任羽幽的目光死死盯着陈知恩,眼中满是愤怒和不可置信。
“你下了毒?”她的声音沙哑。
陈知恩没有说话。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纸包,放在桌上,纸包里还剩一些白色的粉末。那是他以前在省城行骗时用来蒙人用的蒙汗药,药性不强,但足以让人昏睡几个时辰。
老妇人惊呆了。她看着孙子,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陈瞎子拄着竹杖站在原地,面色灰白,像是老了十岁,“畜生,你要干什么!”
“知恩……”老妇人的声音颤抖,“你……你……”
陈知恩低下头,不敢看爷爷奶奶的眼睛。他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奶奶,我活不下去了。”
老妇人的眼泪夺眶而出,陈瞎子也是浑身一怔。
陈知恩靠在墙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颤抖。他的声音从指缝间传出来,断断续续,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挣扎。
“我在省城……根本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我没有出息,本来我靠爷爷教我的那些本事混饭吃。画符、驱邪、做法事……可我学艺不精,骗了人,被元真道派的人识破了。他们打了我一顿,下了禁令,不许我再踏入省城一步。”
他放下手,露出一张满是泪痕的脸。
“从那以后,老婆跑了,我就东躲西藏,打零工,睡桥洞,连顿饱饭都吃不上。这次回来,是想跟你们借点盘缠,往南边去碰碰运气。”他抬起头,看着爷爷奶奶苍老的面孔,眼泪止不住地流,“可我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一个机会。”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你们怕是不知道吧,这里面有个人,上了诛魔令,只要把他带走,够我在元真道派谋个出身了。够我重新做人,够我……”
“够你什么?”陈瞎子的声音忽然响起,沙哑而低沉,像是一块石头被碾碎。
陈知恩愣住了。
陈瞎子拄着竹杖,一步一步走到孙子面前。他的眼睛依旧紧闭,但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悲凉。
“够你忘恩负义?够你恩将仇报?”陈瞎子的声音在颤抖,“你知道我为什么给你起名叫知恩吗?我希望你知恩图报,可你做了什么!孙道长救了你的命,你忘了吗?没有他,你早就被厉鬼占了身体,魂飞魄散了!你现在,要把他的朋友卖了?”
陈知恩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发现自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老妇人站在那里,眼泪止不住地流。她看着孙子,又看了看倒在地上的孙有为,心中像是被什么东西撕裂了一般。
“知恩,”她的声音很轻,“你爷爷说得对。做人不能忘本。孙道长救过你,这是天大的恩情。咱们穷,但不能没骨气。”
陈知恩低下头,双拳紧握,指甲嵌入掌心。
他知道爷爷奶奶说得对。他知道自已做错了。可他真的走投无路了。
“我可以教你本领,足够你重新生活。”孙有为看向陈知恩的眼神中,有愤恨,也有一丝惋惜。
“教我?你?”孙有为不说话还好,他一说话,顿时让陈知恩暴跳如雷。
“孙道长啊孙道长,二十年前你是救了我的命,这个大恩我记得,可是你知不知道,你也毁了我一生?”陈知恩咬牙切齿,表情狰狞。
“你知道吗,我本来学习很好的!我要读书的,我要出人头地的。可是你……你却和我爷爷说……”
陈知恩脸上有泪珠滚落,却咬着牙,模仿着孙有为的语气,“陈瞎子,我看了你的法本,这也是不错的传承,就这么断绝,未免有些可惜了。”
“你知不知道,就这一句话,我爷爷就不让我念书了,非要我学那些东西!可惜我不是那块料,我不是那块料!是你,你的一句话,毁了我一生。”
孙有为一阵摇晃,瘫坐在地。
他的一句无心之言,毁了一个人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