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铃声
书名:偷光的人 作者:永乐 本章字数:3284字 发布时间:2026-04-23

天际开始泛白,像洗过很多次的旧布的颜色,灰白里透着一丝极淡的橘。星星已经隐去大半,只剩一两颗还在西边山头挂着发亮,摇摇欲坠的样子。

阿爸撇了一眼还在睡梦中的我,带着一家之主的自傲,不容置疑地厉声道:

“起来烧火。”

他没叫我“死丫头”,这也不是骂。只是简单的四个字,硬邦邦地把我砸醒。

我翻身坐起来,朝房外走去。阿嬷已经在灶房里了,灶膛里的火响着,锅里的水争相冒出,咕嘟咕嘟直冒泡。她蹲在灶前,背随着柴火的燃烧起伏,那道身影像随时要折断的树枝。

“我来吧。”我站在她身旁。

阿嬷没有让开,伸手往灶膛里又塞了一把柴。“你阿爸今天要去镇上,你别惹他。”

我点了点头,踮起脚,视线刚好越过锅沿,冒出来的蒸汽粘上来,迷蒙的水气糊了层我的脸。

我用手揉着脸,转过头从窗缝往外看,灰白一片的天蔓延至边际。山丘还罩在雾里,轮廓模糊。

然后我听见了铃声。

那铃声很远,很细,从村子东边飘过来,穿过田埂,穿过屋顶,落进我的耳朵里。

一下,一下,又一下。

那是学校的上课铃。学校是认字的地方,阿妈跟我讲过。也许响铃了,在里面的人就认得字了。

我走到院中,想听得更仔细些。早晨的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可白天总归还是热,太阳一出来,地皮就烫脚。

这天早上,巷子中传来叽叽喳喳的声音。好几个小孩的嬉戏声吵吵嚷嚷地挤在一起,这声音本能地吸引着我。

我连忙走回灶房,端着粥碗,脚步加快、近乎小跑似地来到村口处。

林梅珍从巷口走出来。她背着一个碎花布的新书包,比她上回背出来玩的那个小一点,也新一些。她阿妈陈秀英跟在后头,手里拿着一块红薯,追着往她嘴里塞。

“春兰!”梅珍看见我,眼睛亮了下,“我今天上学了!”

她跳了一下。书包在她背上颠得腾空了瞬,又落回去。

“你书包真好看。”我说。

“这可是我阿妈新做的!”她转过身让我看,“后面还缝了一个口袋,专门用来给我装铅笔!”

陈秀英边牵住梅珍的手,边低声催促:“快走快走,不要第一天就迟到!”

梅珍被她拽着往前走,边走边回头,朝我喊:“放学我来找你!我教你写字!”

陈水生从另一头窜出来。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下摆塞进裤腰里,裤腰太大了,往下掉,他每走两步就提一下。他手里没有拿树枝,背着一个军绿色的帆布书包,包带放得很长,书包在他屁股上一颠一颠,我倒觉得他这样真像抢食的小猪仔。

“陈水生!”梅珍喊他。

水生跑过来,咧嘴笑。他门牙掉了一颗,说话有点漏风。

“春兰!我今天上学了!”他喊,“我阿爸说,我要是不好好读书,就把我送到你家里喂猪!”

他阿爸陈牛在后头喊:“跑慢点,别把裤子弄脏了!”

陈水生跑远了,林梅珍和她阿妈也走远了。

我站在榕树低下,粥碗还握在手中,里头的粥已经凉了。

秀萍姐最后一个出来。

她走得慢。书包斜挎在肩上,手里拿着一本书,边走边低头看。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用手轻轻拢到耳后。

“春兰。”

“秀萍姐。”

她没有问我去不去学校,她知道的。

我们对看了两眼,然后她把手里那本书递过来。

“这本我看完了,借你看。”

我低头看那本书。封面上画着一个戴草帽的小男孩。

“我不识字。”我说。

“没关系,”秀萍姐说,“先放着。以后就认识了。”

她把书塞进我手里。转身走了。

我定定地看着她走远:

书包带子从她肩上滑下来一次。她耸了耸肩,又顶上去。

铃声停了。

村子也跟着安静下来,安静得只剩风把树叶摇晃出的窸窣声,我原路往家里走去。

走到院外,阿嬷的喊声从灶房处传来:“回来了?记得把泔水提去喂猪。”

我才被拉回神,应了两声。我低头把凉掉后带着薄膜的粥几口喝完了。

我把粥碗隔在灶台上,回到自己的房间里,掀开枕头,把书压在它地下。

枕头底下已经有几样东西了:一枚猪鬃编的戒指、三角包、三颗糖、现在又多了一本书。

猪圈里那几头半大的猪已经饿了,看见我提着桶过来,挤在食槽前,哼哼唧唧地叫。我把泔水倒进去,它们立刻把头埋进食槽,拱来拱去,溅了我一裤腿。

我蹲在猪圈门口,看着它们吃。

母猪死了以后,小猪们长大了。它们不像猪母亲那样听得懂我说话,会在我摸它们鼻梁的时候闭上眼睛。它们只知道吃,吃了长:长了——

阿爸说过,年底能卖不少钱。

他没有说这些钱会用来做什么。

我只知道,肯定不会花在我身上。

中午,阿嬷在灶房里做饭。

我蹲在灶台前烧火,柴把我的脸烤得发烫。

“阿嬷,”我说,“梅珍今天学了一个新字,她写给我看了。”

阿嬷在切菜,刀落在砧板上。

笃。笃。笃。

“是个‘山’字。和咱们屋后那个土丘叫法差不多,不过山肯定比土丘要高得多。”

笃!笃!笃!

“水生说他都准备会写自己的名字了。”

切菜的手停住,刀悬在半空,不知道是菜汁还是血从阿嬷的指肚渗出来,她动作没停,把切好的菜倒进锅里。刺啦一声,白汽腾起来,糊住了她的脸。

“兰雀儿,”她的声音从白汽后边传出来,听着闷得慌,“有些事,阿嬷也没办法。”

灶膛里的火暗了一些。我往里塞了一根柴,火又慢慢旺了起来。

“我知道了。”我说。

阿爸从镇上回来的时候,太阳还没落山。

他把自行车推进院子。车后座上绑着一个蛇皮袋。他把车支好,解开蛇皮袋,从里面掏出一包烟、一瓶酒,还有一块用报纸包着的肉。

肉被递给阿嬷:“晚上炖了。”

然后他看了我一眼。这一眼,像看一件放在院子里的农具,确认它还在:没丢,没坏就行。

“猪喂没?”他问。

“喂了。”

阿爸“嗯”了一声。把烟拆开,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火光照亮他的脸。额头上有几道的皱纹。他眯着眼睛,吸了一口,烟从鼻孔里喷出来。

我蹲在猪圈旁边,隔着半个院子看他。

他把烟抽完,扔在地上用脚碾灭,透过窗户望见枕头边漏出的书角,"你屋里头的书哪来的?"

“秀萍姐借给我看的。”我嗫嚅道,偷偷打量着阿爸的反应。

“你倒有本事认字,活干不好,哼……”

我听后低下头。嘴角想翘,又不敢,只好抿着。

阿爸没说不让我认字,这就够了。

傍晚,我去河边洗衣裳。

木盆很沉。我抱不动,只能拖着走。盆底在土路上刮出一道浅浅的沟。

河水比夏天凉了。我把手伸进去,凉意从指尖往上爬。爬到手腕,爬到胳膊肘。我把衣裳浸湿,抹上皂角,放在石板上搓。皂角的泡沫在我的手心里化开,滑腻腻地渗进指缝中,传来一股涩涩的苦味。

河对岸的田里,几个大人正在挖红薯。锄头落下去,翻起一大块土,红薯从土里滚出来,紫红色的皮,沾着湿泥。

有人喊了一声什么,那边传来一阵笑。

我低下头,继续搓衣裳。

河水流过,带走指缝间的滑腻。我把手举到眼前,看手指上那道被麻绳勒出来的疤。疤已经变成一条白线,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了。

可我记得它。

记得它怎么来的。

我把手重新伸进水里。

河水还是凉的。

夜里,我躺在炕上,把秀萍姐借我的那本书从枕头底下抽出来。

《草房子》

我翻开第一页。字很多,像一群蚂蚁挤在一起。

我一个都不认识。

我把手指按在第一个字上,看了很久。那个字四四方方,像阿嬷切菜用的砧板。"山"字阿妈教过,但字体不同,我犹豫一下,最终没敢认出来。

我又看第二个字。第二个字中间有一条竖线,像门口那条直直的路。

我找啊找。找到第三个字的时候,心口猛地跳了一下。

这个字我认识。

是“水”。

水生写给我看过!

他说中间那一下,像水流过去。

我又往后翻。再也没有认识的字了。只有那个“水”字,在蚂蚁堆里亮晶晶地闪。它真像傍晚河里碎掉的光,不,它比光还美。我在心里不断地想着,怎样才能准确地表达出我此刻的感受,怎样才能用比美更美的话形容这个我识得的字。

我把书合上,放回枕头底下。我开始静静地体会着这奇妙的喜悦。

隔壁传来阿嬷翻身的声音,床板吱呀一声。

我翻了个身,脑子里还反复放着“水”字。

隔壁又传来一声响动。

不是翻身。这声响很短,很闷。这气从胸腔里挤出来,又被什么堵回去。

阿嬷的这口气最终还是没叹出口。

夜又静了。窗外的天彻底黑了,什么也看不见。

我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摸了摸那本书的硬壳边,渐渐地睡了过去。

铃声总是按时的响。

我端着粥碗站在榕树底下。林梅珍、陈水生、秀萍姐从我身旁走过去。他们背着书包,往学校的方向迈着步。

梅珍朝我喊:“放学来找你!”昨天她也喊过,刚开学那天,她可能有事,没有来。

水生朝我做了个鬼脸。

秀萍姐朝我笑了笑。

我朝着他们点了点头。

铃声停了。

我原路往家里走去,把喝完粥的碗拿回灶房。

喂猪。打水。洗衣裳。

我知道,梅珍会来教我写新字。

新的一天,我会认识一个新的字:如果梅珍还记得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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