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第十日的深夜，沈禾踏着冻土回到食肆。星子已落，檐角挂霜，灶房门缝里透出一点未熄的炭火光。她推门进屋，肩头落着夜风带来的细雪，靴底踩在门槛上发出闷响。她没点灯，先解下外衣抖了抖，又将竹筒从袖中取出，拔开塞子倒出那张油纸。背面炭条写的三行字还在：姓沈？主厨？御膳火？她盯着看了片刻，折好塞回竹筒，插进墙缝。
她净手，取香点燃，置于灶前小案。火苗静静摇曳，映着墙上挂着的祖传食册。她坐下，翻开残页，目光停在那半幅莲花纹上。昨夜老驿丞的话浮在耳边——“姓沈的那个……烧死在御膳房”。她指尖抚过食册装订线，新旧交错，确是补过。她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已不再看那些杂念，只摊开油纸残谱，铺于案头。
玉露羹三字写得极淡，墨色洇开，像被水浸过。下面列着几味食材：莲心、雪耳、露水、冰糖。无分量，无火候，只一句“文武相济，气清为上”。她对照江南物产节令，清明前采嫩莲心最宜，霜降后收雪耳最佳，晨露调汤底方能去浊存真。市面上多用蜜炼提香，但她记得养母说过，“甜入骨者失其本”，于是划去蜜炼法，另起一行写下自己的推断。
天光微亮时，她已列出配比。莲心三钱，雪耳半朵，晨露一升，冰糖减半。她起身开柜，取出封存的霜降雪耳，又从陶瓮中挑出清明前晒干的莲心。这两样都难得，尤其是晨露，需在无风清晨以素布接于菜园东侧，再滤净杂质。她昨日归家途中便顺道接了一壶，此刻取出，清亮如初。
灶膛添柴，铁锅注露水，先以文火慢煨。她守在灶前，眼睛不离锅口。半个时辰过去，水面泛起薄雾，香气却未出，反而有些浑浊。她皱眉，揭盖查看，见汤色发灰，知是火太弱，湿气难散。当即撤去粗柴，换细枝助燃，改武火急炖。
这一回火势太猛，水滚如沸，香气冲鼻而来，却是焦苦之味。她立刻掀开灶门散热，舀冷水泼入锅沿降温。汤未成而薪已半尽，外头已有脚步声靠近，是早起的镇民来讨早点。她应了几声，让他们先坐，自己低头继续想办法。
她坐在灶边，回想幼时养母教刀工时说的一句话：“火有三魂：起势如惊鸿，中段若流水，收尾似眠云。”当时不解，如今细想，或可解此困。她重新起灶，先闭紧灶门，用桑木细枝引火，闷烧三刻，让香气缓缓析出；再微启通风口，逐步升温，使汤面轻颤而不翻腾；最后以湿布覆锅沿，锁住清气，收火静置。
整个过程耗去两个时辰。揭开锅盖时，一股清冽幽香扑面而来，汤色澄澈如泉，表面浮着一层薄雾般的光晕，似有若无。她用瓷勺轻舀一勺，吹凉后抿入口中。舌尖先触一丝微甘，随即莲心的清香层层展开，雪耳滑润如乳，竟真有一股宫中遗韵，却又比传说中的更显干净自然。
她盛了五碗，端上堂前。食客中有常来的老汉，也有赶路的商贩。她亲自奉上，退后几步观察。一人闭目细品，良久才叹：“这味儿……像从前听人说的宫里味道，可又不像那么腻，反倒清雅些。”另一人点头附和：“是啊，喝完嗓子都松快了。”
角落坐着个穿粗布短褐的男子，三十上下，背微驼，左手压着桌沿，右手持勺慢饮。他喝得最慢，却不时抬头打量厨房方向。沈禾注意到，他放下勺后，并未动筷夹菜，而是用筷子尖在桌缝里轻轻划动，一下，两下，三下，像是记着什么顺序。她不动声色，只在收拾碗盏时，特意绕到他身后，瞥见桌缝间刻痕隐约成列，正是莲心、雪耳、露水、冰糖的排列。
她心中一紧，面上仍平静。回来后，指尖轻触残羹，确认无人下药，也未多言。那男子结账离去时，脚步沉稳，未回头张望。她记下他坐的位置——靠西墙第二桌，穿靛蓝布衣，腰系麻绳，左脚鞋底有块补丁。
日头爬上屋脊，食肆渐静。她关了门，独自留在厨房。先将残谱卷起，吹灭油灯，摸黑走到灶神像前，扳动神像底座暗格，把油纸塞进去，再合上。这是她早年发现的藏处，连养母都不知。
她重点亮油灯，坐回灶台前。灶膛里炭火尚温，她拨了拨，火苗跳了一下，在地上投出长长的影子。她盯着那影子看了许久，忽然想起昨夜归途中的星子，冷清，遥远，却分明指引着方向。眼下这灶火也一样，明不明，灭不灭，正适合照出些不该出现的人影。
她起身取来一块新磨的石板，放在灶边地上，又挪动油灯位置，调整角度。光影随之移动，落在石板上的轮廓渐渐清晰。她伸手比了比，若有人夜里潜入，脚步一旦跨过门槛，影子必先落于此处。她记下这个点，又试了几次，确认无误。
她知道，那碗玉露羹的味道不会只在这间食肆里停留。它会顺着人的嘴，传到不该去的地方。但她也不能现在就停手。残谱才刚开始解，身世之谜才露出一角。她必须让味道继续传出去，才能看清谁在听，谁在记，谁在等她走错一步。
她洗净锅碗，擦干灶台，动作缓慢却一丝不苟。左手虎口处被蒸汽熏红的疤痕隐隐作痛，她拉了拉袖子盖住。临睡前，她最后看了一眼油灯下的石板。影子安静地卧在那里，像一把未出鞘的刀。
外面起了风，吹得窗纸轻响。她没去关，只把灯芯拨小了些，转身走向后屋。脚步在门槛处顿了顿，又折返回来，从灶膛里夹出一块未燃尽的炭，放进铜盆盖住，留着明日引火。
灶房重归昏暗，唯有铜盆缝隙透出一点暗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