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升问道：“在下着实想不明白，白信蹈罪有应得也就罢了，可刘三吾的官声极好，平日里只是醉心于学问，徐四哥更是国公的好友，你为何要将他们俩也牵连进来？”
李景隆道：“贵为皇太孙岳丈的马全，当然是不能动的；而黄子澄深受储君信任与器重，同样是不可开罪；那么与白信蹈同流合污的，就只能是刘三吾了。”
言及此处，李景隆望了张升一眼，问道：“至于徐膺绪，除了他之外，京师之中，还有比此人更尊贵，同时也更蠢笨的纨绔么？”
对于这种设计朋友的行径，张升尽管心下恼怒，然而却也清楚，此时实在不便与其交恶，当下便只是叹了口气，苦笑道：“看来曹国公的心机，远比在下所想象的还要深沉。”
李景隆道：“过奖了。”说着指了指对方，又道：“我之所以会选择徐老四，其实还有你的原因。”
张升不由一怔，问道：“不知与我又有何干系？”
李景隆道：“虽说在皇太孙殿下那里，文臣当以黄子澄为首，但武将之中，身为其信任的表兄，我本来的座次已是第一，就连徐辉祖都无法比拟，这点从组建日不落之事，便足以看出端倪。”
说着冷冷的望了对方一眼，李景隆又道：“可自从你出现后，我就只能成为陪衬，只怕过不了多久，徐辉祖甚至徐增寿，都会借机爬到我的头上来，因此我只得借用南榜案的机会，来打压一下徐家。”
张升心道：难怪本来与此案无关的徐家，竟然会被牵连其中，原来是因为我穿越的缘故，当然，更多的还是由于李景隆这厮心胸狭隘，阴狠歹毒的原因。
于是张升不愿再与其多言，便将自己的计划说了出来。
李景隆听后思量了片刻，问道：“此法倒是可行，不过我还是不明白，你为何要横生枝节？”
张升道：“第一，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第二么……”随即讳莫如深的笑了笑，压低了声音说道：“这也是皇太孙殿下的意思。”
武英殿中，望着眼前堆积如山的奏章，朱元璋的脸色很是难看，不悦道：“言官们给徐膺绪等人罗列的罪名，若是加在一起，少说也有数十条，而且每条都写的绘声绘色，好像都是他们亲眼所见一般，这些人如果去写话本，只怕也是个中高手。”
朱允炆劝道：“皇爷爷勿要着恼，风闻言事，本就是言官的分内职责，如果不是他们及时上奏，朝廷也不能这么快便做出应对之策。”
老皇帝点了点头，说道：“你说得对，不过只将徐膺绪等人下狱，还不足以平息民怨，眼下的当务之急，是要遴选出一合适之人，尽快查明南榜案的真相。”
朱允炆道：“皇爷爷说的是，不过孙儿以为，为了让落榜的举子们，更加清楚地意识到，朝廷对于他们是何等的重视，此次查案的团队，规模应该越大越好。”
看到祖父微微颔首，朱允炆更增信心，续道：“而且主查的官员，应当不在京城官场找寻，这样便不存在包庇之嫌，再有，对于翰林院和礼部的事宜，最好也有一定的了解，如此更能事半而功倍。”
朱元璋问道：“言之有理，看来你的心中，已然有了查案的人选？”
朱允炆笑道：“皇爷爷英明，真是什么也瞒不过您老人家。”稍作停顿后，便接着说道：“北平左参政陈瑛，为人精明干练，治理北平有方，更为难得的是，他不但从未在京城做官，与涉案官员没有任何私交，还曾是一名太学生员，对于科考的诸般事宜，想必也不陌生，眼下又恰好入京述职，无需在路上耽搁，不知皇爷爷以为此人如何？”
老皇帝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语带双关的说道：“陈瑛的确是个合适的人选，看来你着实费了一番心思。”
饶是朱允炆心中一凛，却还是故作镇定，面色从容地说道：“朝中出了此等大事，孙儿怎敢不尽心竭力。”
朱元璋道：“很好，如此朕方能安心的将江山托付于你。”说着用手揉了揉眼睛，又道：“朕乏了，这件事就交由你全权处置吧。”
朱允炆躬身称是，恭谨地行了礼，便回到了文华殿。
张升和齐黄二人，见其走入，忙起身行礼道：“参见皇太孙殿下。”
朱允炆道：“三位不必多礼。”随即转头望向了张升，心有余悸的说道：“本宫按照你给的说辞，在御前推荐了陈瑛，也得到了皇爷爷的允准，只不过他老人家，好像已经看穿了我的意图。”
稍作思索后，张升问道：“不知圣上可有责怪，或是不悦之意？”
朱允炆道：“那倒是没有，皇爷爷还说，如此便能放心了，对于余下的查案人员，他甚至没有过问，便全权交由我来安排。”
张升笑道：“既然圣上如此信任殿下，您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咱们只需继续按计划行事就好。”
谁知齐泰却道：“殿下，万万不可。”
朱允炆道：“齐侍郎有何高见？”
齐泰道：“微臣以为，皇上此举，并非是完全放权之意，而是想借此事来考验殿下。”
朱允炆不由一怔，问道：“考验本宫？”
齐泰颔首道：“正是。如今南榜之事已然闹得满城风雨，从皇上将徐膺绪下狱，并且拒绝接见魏国公等人，就不难看出，他老人家对此事极为重视。因此如果殿下将此案办得合乎圣意，皇上今后便会放权给您；反之，若是按照忠勇伯的法子进行，只怕会失去天子的信任。”
本就有些担心的朱允炆，听了这话，顿时开始犹豫起来。
可就当张升准备开口时，黄子澄已然说道：“齐侍郎此言差矣。”
张升心下暗笑：我倒险些忘了，黄子澄也参与其中，他的着急程度，怕是丝毫不下于我。
齐泰问道：“还要请教黄太卿，在下说错了什么？”
黄子澄却并未急着回答，而是看了看左右。
朱允炆会意，于是便挥手屏退了殿中的宫女宦官。
黄子澄这才问道：“齐侍郎可知，皇上子嗣众多，其中更是不乏一些善战善谋之人，可为何在懿文太子薨逝后，径直绕过了他们，而选择皇太孙殿下作为皇储么？”
听了这话，朱允炆立时竖起了耳朵。
齐泰道：“按照大明的礼法，应当是兄终弟及或父死子继，懿文太子薨逝后，在世的诸皇子中，年岁最大的是秦王，圣上无法绕过他去选择晋王、燕王等人，而如果将荒淫无道的秦王立为储君，是皇上绝对无法容忍的，所以才只剩下了殿下这一个选择。”
朱允炆闻言，尽管暗感不爽，却又不好说些什么。
黄子澄摇了摇头，道：“非也，这只是圣上给外界的一个理由而已。”
朱允炆忍不住问道：“那究竟是何缘故？”
黄子澄侃侃而谈道：“皇上英明神武，故而年号洪武，但这些年来，无论大明内外，杀伐都有些过重，想来皇上自己，也已经意识到了这个问题。而殿下宽仁厚道，更有着一颗坦荡的赤子之心，这才是圣上看重您的关键。”
朱允炆心中一喜，只觉得自己的黄先生，变得愈发可亲可敬了，当即问道：“也就是说，皇爷爷深知我的品性，却依旧放心将此案交托，说明他老人家并没有暗含考验之意？”
黄子澄颔首道：“正是。此次南榜案，殿下只需秉持公道人心，还原真相，其余的事无须过多考虑。”
齐泰正要再言时，朱允炆却已如释重负道：“如此甚好，也最合乎我的心意。”随即转头道：“忠勇伯，去进行你的计划吧，本宫随后便召陈瑛入宫，相信你定能大功告成，一箭双雕。”
张升拱手道：“承蒙殿下信任，微臣绝不会让您失望。”
回到忠勇伯府，张升匆匆用了些饭食，正要寻杨士奇前来议事，管家便疾步走了过来，禀道：“伯爷，借住在府里的那几名举子求见，不知您现下有没有功夫？”
张升问道：“他们可曾说是何事？”
章景盛道：“倒是没说，不过小的看几人都收拾好了包裹，多半是想来向您辞行。”
沉吟片刻后，张升道：“让他们过来吧。”
过不多时，杨溥等人便一齐走了过来，躬身道：“见过大人。”
张升道：“无需多礼，不知几位寻我何事？”
胡濙率先开口道：“亏得大人慷慨解囊，学生才还清了先前所欠下的京债，如今已协助您查清了欧阳伦案，学生也要返回家乡，一边用心读书，一边卖力做工，也好早日奉还大人的宝钞。”
张升却不置可否，转头问道：“杨溥，金幼孜，黄淮，你们三个，也是想急着回去做工，打算还我的餐食费么？”
几人不由颇感尴尬，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反应最快的金幼孜，强笑着说道：“大人说笑了，我等确是来向您辞行的，毕竟此间事已了，总不能赖在这里吃白食，不过倒是没有回乡做工的打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