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家听后连连点头,笑道:“我家国公爷向来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小人方才也不清楚,国公爷究竟是在府上,还是外出公干去了,这才没有将您贸然请进去,毕竟伯爷是京城里的红人,时间宝贵的很。”言罢,便拱了拱手,又道:“劳烦您久等了,还请伯爷恕罪。”
张升笑道:“管家言重了。”说着向府里望了一眼,问道:“只是不知曹国公现下在不在府里,可否拨冗见我?”
管家忙道:“在,国公爷素日里就告知我等,说您是贵客,绝不可有丝毫怠慢。”说完便侧身让到旁边,伸手朝府里一引,续道:“国公爷有请。”
入得厅堂,却发现李景隆还未到,管家使了个眼色,示意婢女奉上茶点,随后笑着说道:“国公爷今日虽然公务繁忙,但已明确交待过小人,请您稍候片刻,他随后就会赶过来。”
张升笑道:“无妨,左右今日我也无事。”
这时,张升已然看到,大厅正中的墙壁上,赫然以颜体题着一首诗,笔画雄浑,结字开阔,尽管还不能称之为名家手笔,却显然已得到了大家的指点,领悟了颜真卿书法的精髓。
张升不禁轻声吟诵道:“我爱东风从东来,花心与我一般开。花成子结因花盛,春满乾坤始凤台。”
管家为其介绍道:“这是……”
可他的话还未说完,李景隆便已满面春风的走了进来,拉着张升的手臂,甚是热情的说道:“听闻老弟今日得空来我府上,我本应亲自出迎,谁知日不落的将领正巧过来禀报军务,这才耽搁了功夫,老弟千万勿怪啊。”
张升笑道:“李大哥这是说哪里话,公务要紧,小弟就算再多等一会儿又有何妨。”说着转头望向了墙壁上的题诗,又道:“再者说来,要不是有这片刻闲暇,小弟只怕也没有机会欣赏到这首佳作。”
听到对方称赞这首水准平平的诗作,李景隆不由微感失望,遂问道:“老弟以为这书法如何?”
张升心下暗笑:我自然不会上你这个当。遂伸出大拇指,赞不绝口道:“笔划自然流畅,仪态生动,风神独具,书风健拔瘦劲,点画稚拙流畅,力道似有千钧,方顿分明,端的是书法大家的手笔。”
李景隆点了点头,说道:“老弟果然是识货之人,这首《东风》,可是先父在世,国公府建成之时,圣上亲自来此题写的。”
张升笑道:“不敢欺瞒李大哥,其实小弟早就知道这是天子的佳作。”可说着笑容一敛,又道:“不仅如此,我还晓得其中的圣意。”
听了这话,李景隆不禁面色微变,转头道:“你们都退下吧。”
管家应道:“是。”言罢手一挥,便引着仆从侍女退了出去。
李景隆这才问道:“兄弟这话是什么意思?”
张升反问道:“李大哥若不是已经知晓内情,又何必屏退左右?”
原来,早在朱元璋尚未统一天下之时,其外甥李文忠,便凭借着骁勇善战而得到了重用,奉命镇守严州。
李文忠治军严明,守城有方,但有一次兴之所至,留了一个姓韩的妓女在军中过夜,触犯了军法,遭到了当时还是郎中的杨宪弹劾。
朱元璋知悉此事后,勃然大怒,立即着人到军中,当着李文忠的面处死了韩姓妓女,并且着其返回应天府领罪。
抵达应天府后,朱元璋执意要对其严惩,还是夫人马氏(即后来的马皇后)为其求情,这才只是降职罚俸,命李文忠回严州戴罪立功。
回营的路上,李文忠的两个谋士,赵伯宗和宋汝章,一齐劝他说,这次还能回来已是侥幸,下次就未必会有这么好的运气,必须要趁早找好退路。
李文忠也十分清楚,自己的舅舅绝不是心慈手软之人,于是便一时鬼迷心窍,命赵伯宗连夜赶往平江,找到了吴王张士诚,对其表明了自己的归顺之意。
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更何况朱元璋,还是个擅长搞情报战的高手。
不过知道这件事后,城府极深的朱元璋,深知正值用人之际,因此既没有派人前去谴责,也没有将李文忠召回治罪,而是让淮西派的领袖李善长,带着金银、宝马,以及自己表示慰问的亲笔家书来到了严州。
李善长对其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表示主上之前的种种,都是做给外人看的,李大将军可莫要放在心上,影响了甥舅之间的感情。
李文忠顿时羞愧难当,在送走了李善长后,便将自己的两位谋士灭了口,从此死心蹋地的为舅舅卖命。
然而,事情并未就此结束,建立大明后,虽然朱元璋按照战功,将李文忠封为了世袭国公,并且赐予了一座气势恢宏的的府邸,但还是在厅堂的正中,题下了一首《东风》,用来警示自己的外甥。
旁人见了,只道天子念及亲情,对曹国公恩典有加,可李文忠却知道,其中所隐含的意味,尤其是那句花心与我一般开,时常使他感到如鲠在喉,愈发的觉得不安。
日复一日的担惊受怕,在洪武十六年,年仅四十五岁的李文忠,便心力交瘁的病倒了。
值得玩味的是,明太祖不但命淮安侯华中,负责监督医官们医治,而且在李文忠亡故后,又怀疑自己的外甥是中毒而亡,革除了华中的侯爵,将其全家驱逐到了建昌卫,其余的医官,更是遭到了满门抄斩的厄运。
以上种种,不得不让人怀疑,李文忠的真实死因。
只是这些事隐秘之极,在处死了一大批人后,除了当事人朱元璋,以及如今的曹国公李景隆之外,已无人知晓真相,就连李文忠余下的两个儿子李增枝和李芳英,也只道父亲是因病亡故。
因此听了张升的话后,李景隆只觉无比震惊,过了片刻才道:“这些隐情,即使是皇太孙殿下,也未必会知晓,你又是从何处听到的?”
张升微微一笑,说道:“这算不得什么,不瞒李大哥说,在这世上,小弟不知道的事情,的确不多。”
李景隆不再说话,只是眼神冰冷的凝视着对方。
张升却又开口道:“正是由于当年的事,圣上才对李家始终放不下心来,因此宁愿重用与自己毫无血亲的徐家,也不再对曹国公一脉委以重任,李大哥……”
李景隆手一摆,淡淡道:“忠勇伯还是莫要再称呼什么大哥了,我怕是担当不起。”
张升也不争辩,只是微微颔首,就继续说道:“曹国公便铤而走险,想要借南榜案来大做文章,为自己谋得晋身之资。”
李景隆冷笑道:“真是笑话,本国公已然位极人臣,又何必去谋划什么,而且我也不知道,你说的大做文章是何意思。”
张升道:“曹国公自然清楚,你与魏国公尽管爵位相同,然而论及受天子的重视和赏识程度,却是不可同日而语,因此你所谋划的,正是借南榜案来大显身手,从而取得皇太孙的器重。”
言及此处,张升笑着摇了摇头,续道:“至于曹国公在背后做了什么手脚,你我皆心知肚明,又何必再多费唇舌?”
李景隆道:“本国公根本就不明白,你到底在说些什么。”说着伸手朝厅外一引,道:“我还有些事务要处理,忠勇伯若是没有旁的事,就请自便吧。”
即使对方抵死不认,并且还下了逐客令,张升也并不着急,只是面色从容的笑了笑,问道:“我若是没有猜错的话,曹国公是急着向皇上请命,准许你彻查南榜案吧?”
李景隆这次倒是没有否认,而是直言不讳的说道:“不错,科举取士乃是国之根本,李家自祖考陇西郡王(朱元璋姐夫李贞,李文忠之父)起,三代世受皇恩,如今朝中出了祸乱科考的奸佞,本国公自然不能袖手旁观。”
张升笑道:“曹国公就能如此笃定,此番不会玩火自焚吗?”
见其再三挑衅,却又始终不说出个所以然来,李景隆再也按捺不住怒意,用力一拍案几,震得杯盏乒乓作响,茶水四溢,戟指喝道:“张升!曹国公府可不是任你撒野的地方!”
看到对方成功被激怒,张升便知道目的已经达成,于是收起了笑意,正色道:“曹国公请勿恼怒,在下此行,其实全是一番好意,因为方才分别之际,徐三哥已经将轻烟楼的青黛和彩雯,带回了国公府,准备严加审问;至于魏国公,更是直接去往了应天府衙门。”
听了前面的话,情绪激荡之下,李景隆尚且不觉怎的,可当他听到,徐辉祖去了应天府衙后,却顿时面色微变,问道:“魏国公去那做什么?”
问这句话时,向来泰然自若的李景隆,或许自己都未曾意识到,他不但变了颜色,而且就连声音都有些许颤抖。
而这一切,自然未能逃过张升的眼睛,也就此验证了自己的推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