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月往下沉。
水压很大。
耳朵嗡嗡响。
她睁开眼。
四周全是黑水。
浓得化不开。
那些灯的光照不下来。
只有叔叔的那盏灯。
还在河底亮着。
金色的。
像一颗星星。
她往那光游。
游得很慢。
水太稠了。
像在泥浆里游。
每划一下手,都要用很大力气。
她的肺开始疼。
憋气憋太久了。
但她不能上去。
门在关。
她要看。
看她这辈子最后一眼。
那扇门。
那个阴老逃进去的地方。
那个困了无数魂的地方。
她终于游到河底。
脚踩在泥沙上。
软软的。
往下陷。
她稳住身体。
看向那扇门。
门已经缩得很小了。
原来有房子那么大。
现在只剩一扇窗户那么大。
还在缩。
慢慢往里收。
门边缘渗出黑水。
黏稠的。
像沥青。
一滴一滴往下淌。
淌在地上,地面就冒烟。
她往前走一步。
门又缩了一圈。
再走一步。
又缩一圈。
她停下。
门也停下。
她往前走。
门就缩。
她往后走。
门就停。
它在防她。
不让她靠近。
她站在三丈外。
看着那扇门。
门已经缩得只够一个人爬进去了。
边缘的黑水越渗越多。
流了一地。
她看向门旁边。
叔叔趴在那。
闭着眼。
发光。
他的光在撑着门。
不让门彻底关死。
还在等她。
等她看完最后一眼。
她看向叔叔下面。
那个小女孩的身体。
被压着。
十根手指接回去了。
完整的。
安安静静躺在那里。
她看向四周。
那些白骨沉在泥沙里。
半露半埋。
全闭着眼。
全安静了。
她转回来。
再看那扇门。
门又缩了一圈。
现在只剩脸盆那么大了。
门缝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黑色的。
黏糊糊的。
像手。
在往外爬。
爬得很慢。
一节一节往外伸。
阿月盯着那只手。
手指很细。
指甲很长。
漆黑。
它抓住门框。
用力往外拉。
想出来。
在门关死之前冲出来。
叔叔的光亮了。
亮得刺眼。
那只手被光照到,开始冒烟。
皮肉烂了。
指甲掉了。
骨头露出来。
它缩回去。
缩进门缝里。
门又缩了一圈。
现在只剩碗口那么大。
门缝里传出声音。
很轻。
很细。
像哭。
不是一个人的哭。
是很多人的。
成千上万。
挤在一起。
从门缝里传出来。
阿月听着那些哭声。
浑身发冷。
那是谁在哭?
那些没来得及逃出来的魂?
那些被永远关在里面的东西?
那些再也回不来的尸?
她往前走了一步。
门又缩了一圈。
现在只剩拳头那么大。
哭声更大了。
更急了。
像在求。
求她帮忙。
求她打开门。
求她放它们出来。
她停下脚步。
看着那扇门。
她帮不了。
她打不开。
她也不能打开。
打开了,那些东西就全出来了。
叔叔就白死了。
那些魂就白走了。
湘西就完了。
她站在那。
听着那些哭声。
眼泪流下来。
混在黑水里。
看不见。
但她知道自己在哭。
哭那些出不来的人。
哭那些永远困在里面的魂。
哭那些——
她救不了的东西。
门又缩了。
现在只剩一根手指那么大。
哭声变成了呜咽。
断断续续。
像喘不上气。
像快死了。
最后一声呜咽。
门彻底关了。
严丝合缝。
连光都透不进去。
河底震动了一下。
泥沙翻涌。
石头滚动。
那些白骨往下沉了沉。
叔叔的身体也往下沉了沉。
像被什么东西往下拉。
但他的手抬起来了。
慢慢抬。
指向阿月的方向。
手指动了一下。
像在说——
“走吧。”
“门关了。”
“永远关了。”
阿月看着那扇门。
那里已经没有门了。
只有一面墙。
石墙。
和河底连在一起。
像从来没存在过那扇门。
她跪下来。
对着那面墙。
磕了三个头。
然后往上游。
游得很慢。
每游一下都很累。
肺快炸了。
她憋着最后一口气。
拼命往上。
终于游到水面。
爬上岸。
趴在岸边。
大口喘气。
水从嘴里鼻子里往外流。
她咳了很久。
咳得浑身发抖。
天很黑。
没有月亮。
没有星星。
只有河面上的灯。
亮着。
她抬起头。
看着叔叔的灯。
灯闪了闪。
很慢。
像在说——
“关上了。”
“再也开不了了。”
阿月点头。
她站起来。
浑身湿透。
往村子里走。
走了几步,腿一软。
摔在地上。
膝盖破了。
血流出来。
她爬起来。
继续走。
走一步,疼一下。
走两步,疼两下。
走到村口,李大爷站在那里。
看见她浑身湿透。
膝盖流血。
脸色惨白。
他跑过来。
“阿月!你怎么了?”
阿月摇头。
“没事。”
“我去河边了。”
李大爷看着她。
“你又下河了?”
阿月没答话。
她走进村子。
走到叔叔家门口。
推开门。
进去。
李大爷跟进来。
“阿月,你不能再这样了。”
“那条河不干净。”
“你叔叔已经没了。”
“你不能也——”
“门关了。”
阿月打断他。
李大爷愣住。
“什么门?”
“河底的门。”
“阴老逃进去的那扇门。”
“关了。”
“永远关了。”
李大爷看着她。
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但他没再问。
他扶阿月坐下。
去找王婶拿药。
给阿月包扎膝盖。
阿月坐在那。
看着桌上的灯。
三盏灯。
一块铜片。
全亮着。
全在看她。
她伸手摸摸叔叔的灯。
很暖。
“叔叔,门关了。”
灯闪了闪。
“那些哭的人,出不来了。”
灯又闪了闪。
“我救不了他们。”
灯闪了三下。
阿月低下头。
眼泪掉在桌上。
李大爷回来。
给她上药。
包扎。
然后扶她躺下。
盖上被子。
“阿月,好好睡一觉。”
“明天就好了。”
李大爷走了。
关上门。
屋里很安静。
只有灯亮着。
阿月躺在床上。
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全是那扇门。
那些哭声。
那只往外爬的手。
她闭上眼。
强迫自己睡。
但睡不着。
一闭眼就看见那只手。
指甲漆黑。
抓住门框。
想出来。
她翻来覆去。
把灯抱在怀里。
灯暖暖的。
贴着心口。
她慢慢安静下来。
终于睡着了。
梦里,她又站在河底。
那扇门不见了。
只有一面墙。
石墙。
墙上刻着字。
密密麻麻。
她走过去看。
那些字在动。
像虫子。
慢慢爬。
爬到墙缝里。
钻进墙里。
最后一个字钻进墙缝的时候。
墙上裂开一条缝。
很细。
像头发丝。
缝里渗出黑水。
一滴。
两滴。
三滴。
黑水滴在地上。
地面裂开。
裂缝里伸出无数只手。
惨白的。
浮肿的。
指甲老长。
那些手抓住她的脚。
往下拖。
她拼命挣扎。
挣不开。
手太多。
力气太大。
她往下沉。
沉进裂缝里。
沉进黑暗里。
沉进那扇门后面。
她睁开眼。
站在一个很大的空间里。
四周全是人。
密密麻麻。
成千上万。
全站着。
全看着她。
全在哭。
无声地哭。
眼泪从眼眶里流出来。
黑色的。
顺着脸颊往下流。
流到地上。
地上已经积了一层黑水。
淹到她的脚踝。
她低头看。
那些黑水里,有东西在动。
是蛆。
惨白的。
细小的。
密密麻麻。
在水里爬。
爬上她的脚。
爬进她的鞋里。
她抬脚甩。
甩不掉。
那些蛆钻进她的皮肤。
顺着血管往上爬。
疼。
钻心的疼。
她惨叫一声。
醒了。
浑身冷汗。
灯还亮着。
她低头看自己的脚。
脚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蛆。
没有伤口。
但那种疼还在。
从梦里带出来的疼。
她掀开被子。
走到桌前。
捧起叔叔的灯。
灯很暖。
光照在她脚上。
脚上有一个影子。
很淡。
几乎看不见。
是一个手印。
小孩的手印。
五根手指。
细细的。
印在她脚踝上。
她伸手摸。
凉的。
像冰。
她缩回手。
盯着那个手印。
这是什么时候有的?
刚才在梦里被那些手抓的时候?
还是更早?
她放下灯。
走到镜子前。
掀开衣服。
身上还有别的手印吗?
她仔细看。
手臂上有。
手腕上有。
腰上有。
全是小孩的手印。
细细的。
小小的。
密密麻麻。
她浑身发冷。
那些孩子。
那些死在河里的孩子。
那些被沉进河底的孩子。
那些永远出不来的孩子。
她们的手印。
全在她身上。
什么时候印上去的?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们在跟着她。
在梦里跟着她。
在河底跟着她。
在她身上留下印记。
她走回桌前。
坐下。
看着叔叔的灯。
“叔叔,那些孩子在我身上。”
灯闪了闪。
“她们跟着我。”
灯又闪了闪。
“她们想干什么?”
灯闪了三下。
然后灭了。
灭了?
灯灭了?
阿月愣住。
盯着那盏灯。
灯芯黑了。
灯壳凉了。
光没了。
她伸手摸。
凉的。
冰一样的凉。
叔叔的灯,灭了。
她捧起灯。
手在抖。
眼泪流下来。
“叔叔?”
“叔叔!”
没有回应。
灯灭了。
叔叔没了。
她跪在地上。
抱着那盏灭了的灯。
哭得浑身发抖。
窗外,河面上的灯也灭了。
一盏接一盏。
全灭了。
整个村子陷入黑暗。
只有那盏小灯。
小女孩留下的那盏。
还亮着。
很弱。
像快灭的烛火。
阿月抬头看那盏小灯。
它闪了闪。
像在说——
“别怕。”
“还有我。”
阿月擦干泪。
站起来。
捧着那盏小灯。
走出门。
走到河边。
河面上,全黑了。
没有灯。
没有光。
只有黑。
她站在岸边。
看着那条河。
河底,叔叔的身体还在。
还在发光。
很弱。
像要灭了。
她蹲下来。
盯着河底。
叔叔睁开眼。
金色的。
看着她。
嘴张开。
没有声音。
但她看见了嘴型——
“门关了。”
“暗河封了。”
“永远不开了。”
“叔叔也要走了。”
“去那些灯里。”
“去那些魂里。”
“去——”
“永远。”
阿月摇头。
“不——”
叔叔笑了。
笑得很暖。
“阿月,乖。”
“活着。”
“活到一百岁。”
“活到老。”
“活到——”
“再来找叔叔。”
他的身体开始消散。
从脚开始。
往上散。
散成点点光芒。
飘进河里。
飘进那些灭了的灯里。
飘进那些沉了的白骨里。
最后一颗光飘走的时候。
河面亮了。
那些灭了的灯,全亮了。
一盏接一盏。
比之前更亮。
金色的光。
照得整条河都像金子做的。
阿月站在岸边。
看着那些灯。
她知道,叔叔在那些灯里。
在每一盏灯里。
在所有光里。
永远亮着。
永远陪着她。
她跪下来。
对着那条河。
磕了三个头。
“叔叔,我记住了。”
“活到一百岁。”
“活到老。”
“活到——”
“再来找你。”
她站起来。
转身。
走回屋里。
躺在床上。
把那盏小灯放在枕头边。
灯很暖。
她闭上眼。
这一次,没有梦。